作者:马维驹
草
暮年归来时,院墙更矮了,认识的人更少了
而所有的草,依然相识
道路旁、田埂上,每指认一株
都会冲我点头
有的草,匍匐在道,拉我的鞋带和裤脚
苍耳籽和苒苒草籽,扑上身来
陪我进村,就像一群热情的晚辈
母亲似乎和草有着经世的过节
每年,都要挖出草根,塞进灶眼
可草照样子孙繁衍
现在,她不在了,灶眼不在了
而草,放肆地爬上她的坟头
青一茬,黄一茬
扫墓时,拔除野草
火焰中,草籽哔啵爆裂
闭目细听,疑是母亲深夜里冗长的唠叨
轻一声,重一声
等待
坐在十八楼阳台,一边饮茶,一边把目光投向地面
楼下,城市暂停生长,与农户对峙
青苔覆盖下的宅院和老屋,被我的视线按倒在地
而院中的几分菜园,已经在春风中醒来
整个上午,男人在耐心地翻地,女人在点种
种子到了土里,需要耐心等待
城市到了这里,也需要耐心
一茬蔬菜,需要足够的阳光、水肥和完整的过程
土中,虫卵在等待孵化
农药等在瓶中,有轻微的焦躁
稀释液,杀虫
原液,杀人
工地按住耐心,农时按住耐心,种子和虫卵按住耐心
农药,也按住耐心
一切事物,按照各自内在的规律,一步步地
走向尽头
真相,真相!
大地在行洪
靠不住的泥土,趁机溜走
我站在高处,等洪水退去
等大地亮出真相
人间,有太多的伪装,蒙蔽了我的双眼
有的肉身走在灵魂的前面
有的灵魂倒下了,而肉身仍在我们中间
百味香水,遮盖了腐臭
而真相,静静地躺在洪水过后的河床,泛着光泽
我常常站在高处,目光穿透遮蔽,俯察人世
我更希望得到一个神赐予但丁的机缘
沿地狱入口,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看百般酷刑,如何惩罚丑陋的灵魂
洪水已经退去,阳光刺穿云层
真相,抖落一身污泥浊水
显出黄灿灿的本质,金子一样高贵
草绳一样的山路
山民和牛羊踩出来的山路,是一条草绳
大山被一匝匝捆住
稳稳地坐在黄土高原
捆住了山,就捆住了黄土
草籽落进去,麦种撒进去,洋芋埋进去
黄土会把它们托举起来
野草和麦秸也会搓成绳子
用来捆绑不听话的事物
年猪被捆住四蹄,耕牛被捆住犄角
就像蛇,被掐住了七寸
我的故乡,山很高,草绳很长
离开四十多年了,无论我走到哪里
那根草绳,蛇一样蜿蜒而来
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地把我绑回去
磨盘
家乡的石匠,手艺简单
终身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让石头长出牙齿
两爿石磨,是天地颌骨
小麦和杂粮,在均匀的咀嚼声中成为齑粉
老人们常说,再硬,也不能欺负石头
再穷,也不能慢待石匠
困难时期,吃饭是头等大事
石匠吃不好饭,石磨,会转着圈儿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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