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



在老屋   在结满蛛网的门角
静立    一根紫黑的擅木扁担

应该是挑过稻谷挑过柴禾挑过粪桶的那一根
应该是挑着我和弟去山里外婆家
去河边姑父家去镇上小姨家的那一根
应该是曾经挑起生活的重压
也挑起过一家人温饱的那一根

这是父亲用过的扁担
它的肤色像父亲一样黝黑
它的木质像父亲一般坚韧
我闻得到那和着烟味的汗水的味道
我听得见那粗重的喘息的声音
我看得见扁担弯曲之后父亲压弯的身板

一根扁担立于门角   好多年
不摸扁担的我   只有在
挑起全部的生活挑起沉甸甸的责任之后
才真正读懂一条扁担的艰辛
才真正掂量出一根扁担的份量

◎父亲与井

父亲一生打过两口井
两口井都被他亲手填平
一口井淹死了他的大儿
我来不及见面的哥哥
一口井淹死了他的孙子
我看着长到四岁的侄儿
后来    父亲不再打井
宁愿到老远挑水喝
宁愿到别家讨水用

父亲死时    那两口井
成了两只深陷的眼窝
流不出清泉也流不出浊水
里面    一只埋着他的大儿
一只埋着他的孙子

◎用一个称呼作枕头

十一年   我没有见到过母亲
除了梦里的幻影
十一年    母亲不曾跟我说一个字
生活工作身体家庭都不闻不问

只用一抷黄土
就把我永远堵在她的门口
只以一蓬青草
便屏蔽了所有的音讯
只借一方墓碑
便推卸了全部的责任

只留下思念与怀想
让我    品着苦涩和悲凉
十一年的想念是一种病
是不可治癒的偏头痛兼失眠症
每个深夜    都要用一个忘不掉的称呼
作我的枕头
方可止痛     才能成眠

                   一一写在母亲的忌日

◎草

看见绿色   看见这离离的原上草
内心总有比草更为辽阔的悲悯一一
从来不会抗拒一生都是顺从
这是草的性格还是草的宿命？

当春乃发    望秋而零
你以永无止境的荣枯
顺应雨水阳光与季节
以无骨的柔弱
顺从风甚至刀子
以低于灌木花朵以及脚背的姿式
承受践踏承受牛羊的啃啮

即便受伤即便杀戮
也都是千篇一律的绿色表情
也都是不约而同的默然无语
流不出令人惊吓的红色的血
从不知道以血腥来警示罪恶
淌出来的汁液像冷却的泪水
像粘稠的奶汁
传递的永远是草木的清香

我的卑微而柔顺的草啊
总让我想起那些善良而隐忍的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