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上来，身披梧桐木的枷锁
脸上有岁月的疤痕，这一路风餐露宿
昨夜的星辰藏在云里不愿看见我
风在耳边肆虐，不并不为我停留
今早的鸟儿从四处赶来，欢呼不已

在山脚我看见丛林深处村庄若隐若现
炊烟笼罩无限安详。作物收获种子落地
回忆促使我微笑，流水却鞭子一样抽动额角
不断上路。长路漫漫，一生都在梁山途中
过水寨，船沉。入酒肆，险些成了肉馅
是官，是民，是寇。是行者，是好汉……
无非是顺受，或者反抗

在之前，梧桐木上还栖息着凤凰，众鸟
四处来朝，围绕古木低声鸣叫
后来凤凰飞离，荷薪者弛担持刀伐下一木
烧饭煮茶尚有剩余，恰好被路过的人
从火中抽下半截枯木，视若宝贝，绷上弦
竟有金石音，拨弄几声，能通心
再后来，这枯木就无端锁住了我的脖子

我要坦然面对事实:我年华虚度，是个罪人
平生见惯了持枪凌弱，最见不得自己欺压良善
路见不平，自知难平敌手，拔刀先向自己胸膛
见多了路旁冻死骨，最不忍视自己朱门酒肉臭
仰头灌下一碗烈酒，狠狠摔在脚下，大手一挥
散净全部身家，落得一无所有，惹人讥笑……

与人无害，却只害己的人会轻易刺穿别的灵魂
目击者深有体会。目击者就是当事者，被击伤
早已流民般四下逃散了。他们丢弃伤残灵魂
怀揣细软、蜂蜜、利剑。乔装打扮掩饰身份
乞丐炫耀富贵；豪绅叹息贫穷；强盗赞美太平……
众人目睹了唯一凶手，唯一流血者，当绳之
冰冷刀刃在脖子上，使人衰老。终于独处黑夜
长路漫漫，长夜当哭，醒来时候已在荒野路途
身上梧桐的枷锁落满夜里寒露，月亮挂在树梢

月亮她是知己啊，她绝不无端嘲笑一个落难者
用她的洁白的光辉揉开疲倦而蹙起的眉头
洗因为长途跋涉而积攒的从南到北的灰尘。
她用素净的手指弹奏我披戴的梧桐木，让我欢喜
她的眼里，装满我逝去的村庄，装满飘荡炊烟
待收货的粮食和种子，装满幸福和甜蜜
她的眼里装满眼泪。装满因为爱我而流下的泪水

一生很长，一生很短
日头下有影子，黑夜中有月亮
昼夜却等长，一生的痛苦和一瞬的幸福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