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与天空的翻转
----简评王炳利诗集《问天堂》
         苗雨时

       海德格尔曾说：“此仰望穿越向上直抵天空，但是它仍然在下居于大地之上。此仰望跨于天空与大地之间。”
       诗人从大地生命源初开始向天空的旅程，然后又重返涌动着生长的大地。此种精神漫游与轮回，在神启之下，重新观照凡尘，于是，天空与大地翻转，人间也就成了天堂。正如王炳利在自己的诗集的代序《天堂树》一诗中所思辩的：
       有天堂吗，不知道
       天堂有树吗，不知道
       只知道：
       那爱恋的故乡和我爱的人
       是天堂的居所
       可见，“天堂树”只能根植于故土大地。
       这是诗人在天地之间“仰望”的结论。而这结论所负载的“乡愁”，却浓郁而繁复，至少有两个重要维度：一是守护亲情、爱情的人类生衍的原始伦理；一是秉持人与自然和谐共在的人类生态文明。传统向现代延伸，形成了当今时代的“乡愁”。其反向生成，导源于现实社会中的两种历史文化语境：
       其一，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人与人的关系以利益为驱动，亲情淡薄，爱情沦为等价交换，这有悖于天道人伦。针对此种人性异化，诗人牢牢地守卫着自己心中的“天堂树”，那就是“父母的叮咛和妻儿的眼神”。他把亲情看作是植入骨髓，融入血液的生命基因。因此，他感恩父母，挚爱亲人。他这样写母亲：“清风吹乱，您花白的头发/山路踏碎，您苍老的足音/儿女催折，您挺拔的腰肢”，“娘啊娘，我最亲的白发亲娘”，你是“我眼角的一滴泪”（《娘啊娘，我最亲的白发亲娘》）；他站在父亲的坟前，这样告慰父亲：“就让我做你的灯心草/日夜陪伴照亮黑暗的孤独/安息吧，我最亲的人/东方曙光，为你唱响天堂的颂歌”（《怀念父亲》）。母爱如海，父爱如山，而妻子儿女，则是男女两性异在的情缘和生命的延续。倍伴，牵挂，思念，永远是生命中的“儿女情长”。人至中年，爱历久弥深，“我在秋天的枫树下，想你，我的爱人”，此种澄明心境，恰如“睛空一鹤排云去，便引诗情到碧霄……
       其二，在工业理代化进程中，由于一时期粗放发展，造成了自然环境破坏，乡村陷落，土地荒芜，人在大地上栖居的诗意消弥殆尽。对此状况，诗人忧心肿肿。他在诗中发问《人类向何处》：“面对荒芜的原野，将被驱逐的不只是所有的动物/丧失生存家园的困惑/时刻尾随苟活着的人类”，“人类，莫要守望恸哭声/定要逃出黑暗设置的阴影”，“寻觅充满幸福与阳光的明天”。因此，他写“记住乡愁”，写“石碾·歌唱”，写“捧着一颗皎洁明月”，写“温一壶老洒，煮沸秋天的河流”。他极力挽回“远去的村庄”，并在《回望故乡》的组诗中，留存了记忆里的影像；“五月，乡村的诗篇被季节切割/金黄的是麦穗，银白的是月光/多年前，先人膜拜的祭坛/供奉，五月的谷神”，“五月的诗神是一粒种子/五千年前祖宗遗弃的那一粒/我数着一粒粒时光的种子”，“将其深植于故土”。人生于土地，又归于土地。浮生若梦，“梦非梦”，人的生命存在的价值，就是在乡土上劳作与诗意栖居。天堂般辉煌的大地，明亮而安详。
        新时期以来，乡土诗随着农村社会变革而不断演化：先是农民与土地关系中生命获得的归属感；接着是乡风，乡情、乡俗的田园牧歌的重新唤醒；然后，在工厂矿山的扩展中，农业萧条，唱起了农耕庆典式的滞重的挽歌；进而，是由感觉楔入土地的人类生存的深层思考。这其中，也有人致力于乡土诗的现代性探索。如王耀东的乡土诗，就“构筑了乡土的现代神话”。这里，有两个要点：1、诗人个人主体性确立后彰显的现代意识（或叫人类智整）；2、借鉴和使用大量现代艺术技巧，编制新的语码和话语符号。
      王炳利的诗集《问天堂》，就承继了这一艺术流脉，并有了某种历史的延展。他个性鲜明，情感沉实，思想前卫，话语空灵，在传统/现代的融汇中，构造了自己的诗意天堂。尤为难得的是，感觉敏锐而深细，意象明丽而灵动，语言素朴而纯净。如王耀东在《序言》中所指出的：“他从故土的枯草中发现一缕缕星光，认为这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濯洗天堂里的尖埃’，于是他将这一缕缕对故土的思念，变成新的意象，并将它的韵味吹向远方”。其他如，写“秋后的土地”是“一条条肋骨，祼露荒凉的贫瘠”，写“岁月”是“在这深冬，风吹漏了天空/天空的云朵，战栗在鹰的翅膀”，写“乡路”：“进村的土路，被一道道沟坎切割/如同一道道流血的伤痕”……。
       有人说：“艺术是感觉的花朵”。在乡土诗越来越感觉麻痹、审美疲劳的状态下，诗人一种独特的新异的鲜明的感觉，托举起物象、情感与思考，就能够使诗歌境界瑰丽、意蕴神奇。这不仅是乡土诗的一种推进，也是乡土诗现代性的一个重要表征。希望诗人坚持此种方向，总结经验，调整步履，继续前行，写出更多更好切近时代的为广大读者所认可的新乡土诗。
       我们热切地期待着……



       苗雨时：1965年毕业于河北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历任河北廊坊师专中文系主任，教授。河北省作家协会第三届理事。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的审美》、《燕赵诗人论稿》、《从甘蔗林到大都会--当代诗歌卷》等。《简论诗歌的时间》获河北省第三届文艺振兴奖，《燕赵诗人论稿》获1996河北社科联社科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