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的神灵（外四首）
文/马维驹

看见信众的眼睛，我怀疑
真的有神存在
他们从西宁东关清真大寺出来，缓缓挪移到
阴阳分界线的明亮处
视线回缩、收窄
对于车流、商品交换、男女调情，一律
抱以慈祥、怜爱和宽恕

他们轻捻胡须，低声说话
像一群温和的绵羊
我猜想，就在刚才，一定有什么
出入过他们的躯体
一定有什么，穿透了虔诚的灵魂
一定有一束光，让他们看到了遥远的图景

他们于是安详、平和，把城市的繁华
当成一个十字路口
警惕危险，避让车马
他们一定深信，鸟雀，牛羊，人，这些活物
都是神祗的居所，随时提灯
照亮弯曲的道路

相信

相信土地，相信阳光，相信雨水，相信空气
你一生所相信的，正是欺骗者
土地、阳光、雨水和空气，联合起来
骗取你一年的信任

相信可怜人的眼泪，相信恶人的忏悔
相信回头浪子，相信葵花一样的笑脸
所有相信的，都是镜像
真相，在不远处窃笑

你的一生，始终没有学会怀疑
像绵羊相信青草
像飞蛾相信火光
像鱼，相信一条蚯蚓，静静地悬浮在水中

你有着少女一样的天真
你相信嫖客会送来赎金
你相信眼泪，终会凝成钻石
你为什么那么容易相信一切，你甚至有着
家犬一样无邪的眼睛

剧终

两朵南瓜花过了立冬节气才开
时间太紧了

它们要匆忙地展开全部花瓣
匆忙地挺起雌蕊和雄蕊
匆忙地交配
然后，孕育一只小南瓜

这只小南瓜的一生注定是短促的
它甚至来不及发育，来不及变老，来不及
爱这个世界的阳光雨露
就该剧终了

格式问题

看惯了“某年某月某日——某年某月某日”
猛然看到“某年某月某日——”
第一感觉是，一个残缺的格式，破折号
在等一个时辰

等待，是煎熬的
破折号，像一截断绳子
在风中飘
使劲够着一个活人的脖子

主角

每一只南瓜，都有一堆儿女
瓜瓤蒸煮，瓜子，随手丢进花盆
不久，一丛小苗，顶着壳钻出土壤
它们四处攀爬，好像一窝好奇的猫仔

今天，有一棵藤蔓，举起一朵黄花
在这个早晨，阳台外面的雾霾中
隐藏着巨大的皇宫，皇家园林，国贸大厦
黄色雾灯艰难辨认着方向和红绿灯

朦胧的事物毫无意义
只是被大光圈虚化掉的背景
而金黄的花朵，和蹑手蹑脚的我
才是此刻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