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玛丽
 

我多喜欢你，玛丽，可是我不能说的
我不能说的还有好多

并非我爱寂寞要多一点
并非我爱虚无会多于你的酒窝

我还不能说铁篱笆内心生了多少锈
可它又是怎样默默爱上牵牛花了


聆听


我需要这些飘来飘去的日子。我需要清凉的风掠过耳边。
像一只蝙蝠孤独的归航。我需要不断的声波传来
以定位你的位置
你在远处。
在我看不见的密林深处一遍一遍枯萎
又一遍一遍把爱升起。
我的背影在路口
被雨水不断冲刷与漂白。在红与绿的明灭之中
浑浊与清晰
你和雨刷器一次一次地正将我辨认


美人蕉
 
 
我越来越像父亲了。比如像他坐在田埂上
默默吸烟
以及病时他在轮椅上独坐，专注地望着房间里
的一盆美人蕉
直至有一天，我愕然发现它已枯萎了，泛黄
且灰暗的叶片分明已逝
而父亲神情木讷依然，似乎从未改变
他看着我吃力地将它弄出去扔掉
他们相互陪伴了三年多时光


晨鸟


你的身体里有秒针，滴答滴答，不管多远
我都能听得到，
院子里的草坪和汽车都竖起耳朵，
它们都在聆听你早上演奏的第一首曲子
而我用许多的劳累来摁住一颗不安分的心
对这世界，他投以太多的白眼了。每投一次
他身上的树叶就落一片，直到落成秋天


孤独的老鹰


最后一枚金币。一个企图玩死自己的人
终于如愿以偿，玩死自己了

他倒下去。倒在沙漠里。把眼睛分给老鹰吃
倒在微雨之后的草地，把腐肉分给黑蚁和白蚁

饕餮盛宴之后，白蚁们歌唱，黑蚁们默默劳作
而老鹰孤独地飞翔，带着我的眼睛飞翔


今夜，我想做一个坏人


我想做一个坏人。可以不看天，不看地
只看你的眼睛。大胆而狂妄。
你的眼睛是渊薮，
如果你不抓紧我一把，我就跌进去。
你惊慌么
胸脯里一百只小鹿跑来跑去，隆隆之声
像火车穿过童年的夜晚。
你孤独的小站，月台苍白，今夜只等我取走


我爱你 


这样的早上如此空寂，仿佛像世界末日。 
我的孤独弥漫，像迷雾一样铺展开去， 
吞噬了喧哗与骚动，和惊恐万状的脸孔。 
但是我依然想起你，想你的头发和气息， 
想你一个人的样子，一个人漠然的微笑， 
想你的头发，以及，酒窝埋葬我…… 
岁月使一堵墙斑驳，我的眼睛不再光泽； 
一把刀钝了，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和犀利。 
爱，是一口枯井，缤纷落叶和我飘落。 
诗歌一路向北，是一条不归途，把悲凉的人世慰藉。 
我爱你！我不再向月亮乞讨，也不向上帝请求宽恕。 


蝴蝶


每一年春天，我都会死去一次
扔掉一些东西，然后，活回来，
就轻一些。直至最后，空空两手
可是，北方的春天啊来得缓慢如老人
秋林里落下阳光和煦，而落叶缤纷
像为我的死亡徒增了些许诗意


垛口


想着那样的一个垛口
它类似长城的垛口
但又并非完全是
因为我从未去过长城
或者，它干脆就是我吧
一截虚无之墙的缺失部分
在秋天，你站在那里
它挡不住风
但是从垛口望去
你一定能看到些什么


下午的莫兰迪


荒凉的庄园，绅士落魄
台阶上花瓣顺着雨水
随波逐流，泥泞一条小街
残雪忍住疼痛，已被人
踩得脏兮兮，在角落堆积
一半是脚印，一半是尘埃。
疼痛，在夜里涟漪般扩散
却要忍住，不能喊出来
夜晚到处都是钩子和黑眼睛
除非你离开地面，除非
你像男爵去树上生活，否
则，你的生活都将会被打探
封杀，和撕毁。这个早上，
我的思维并不是很清晰
但是，我得对风做出妥协
在形与色之间，在立体派和
印象派之间，在繁杂和盛大里
你更偏爱极简，瓶瓶罐罐
灰色，以及低调的奢华
有一个下午，你只插一束干花
手温柔地抚过粗陶，松果和贝壳
那是你爱的方式，唯一的表达


紫藤


你不张嘴，口中的蝴蝶 
怎么飞 
你不坠入爱河 
河水怎么把你的衬衫打湿 
让我看你乳房的模样 
我一天天矮下去 
小到一丁点 
你就放他在袖口中 
袖底香气熬制一杯苦酒 
夜哦，越来越透明 
床是裸体的 
呼吸均匀，时间 
岁月怎奈你何，若有可无 


紫藤


我总是要慢一些，
我来到操场上的时候，电影已经散场了
操场上空空荡荡，月亮清白，那是初秋的操场

我想，最好能遇见几只萤火虫，但却遇见了你
你在秋千上荡漾，像赖特躺在威廉·达菲农场的吊床上
你抬头望去，看见一只古铜色的蝴蝶，睡在黑色的树干上

你最好的梦里我偷偷放进去过一颗珠贝
最好的水罐儿在院子里，它不是崭新的，它盛满昨夜的雨水
清晨，最好的小鸭子是放在院子里，勃朗宁夫人也站在晨光下

最好的紫藤悄悄爬上你的窗口
最好不要说你看见了
最好的雪静静落在院子里和瓦楞上

最好的月光落在雪上
最好不要叫出声儿，不管多痛
痛是我的，快乐是你的

最好不要提起考琳·麦卡洛
最好不要老看那部叫《荆棘鸟》的危险的小说
最好的荆棘鸟，是一个女人完美的一生

最好的花瓣落在台阶上
最好听的一首歌是《Time to say Goodbye》


细碎和裂痕
 

四月一晃而过，如一只醉眼惺忪。五月杂草疯长，
像一杯水四溢。我身体里也塞满青藤。每一刻
都在涌动，如虫子的爬行。
现在长出小小的叶。
我不知道它花是什么样子的，
但每一颗蓓蕾的头都顶一颗露水。
它们挤在一起，像小时候我们在爷爷家，
我和弟弟妹妹在一铺土炕上睡，我们嬉闹，
交头接耳，没有谁能阻止我们沙沙说话，除了困倦。
我总是在想，那时我们真是一堆小虫子在一起啊。
我们说到一只蓝色的鸟。它胆子很大。总是在
我们几乎要触到它翅膀的时候一跃而起，
而另一只红色的总是在一闪而过。
恍若什么倏然从我们体内抽离。我们趴在窗口
听大白杨的叶子沙沙沙。像听那细碎和裂痕的往昔，
在一个又一个的深邃的漩涡里旋转，陷入一只墨色的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