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本人来说，《夜晚》这首短诗，其实是一首关于“人的家室”的诗歌，它来自于2018年1月18日晚上的一个随手而记。那天晚上，我吃完了饭，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幕，有一座塔被通身的灯光点亮，在一个不远的坡度上，向上举起细细的尖顶并指向无限的天穹，坐在屋子里，从窗口向外望去，并不能看见天空，再远的地方，只能在疏离有致的灯光和家火中，看到一个在一条江边的低地里座落的小城。它已经在此有几千年了，而我来此生活只有十年。想起时光又离一个新的中国之“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旧的一年的即将过去，而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我想起了那些过去的岁月，想起了离开已久的故乡，想起了时光和生活已经对自己的诸多赐予，又试想着那些还未到来的时光和生活，我突然感到自己并未坐在“家里”，而是正坐在一个“不知何谓之处”，这个“不知何谓之处”，被时光和始自生命本身的愿望运送着，让人感到孤绝、伤感而不知所从。我闭上眼睛，不再探望深夜中的外部世界，而又回到了自己内心中那些重复的疑问。

我问自己：人到底为何物？人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命运？人在时光的明亮的一面劳作与建立自我的劳绩，为何又会把黑暗的一面作为自己信任和回归的家，仿佛在白日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更加放心地回到那个夜晚之家？人在睁着眼睛的时候为何总是对于整个世界处于一种投入和拒斥的矛盾之中，而只有闭上眼睛独自睡去，才仿佛是获得了一种充足的信任？人为何总是不相信那些被日神所指明而又被自己的眼睛所看见的东西，在所有的光与看的世界之中，总是隔着一层“睫毛”一样的隔离物，以至于只有完全闭上眼睛，关上与整个外部世界的通道才能独自安睡？可人能离开那个外部世界吗？人能离开作为他者的“别人”，甚至是那些只剩下了“从前的名字”的历史的他者吗？好像是不能。因为，人需要看见自己，人在看见他者时就是在看见自己。人需要一件他者、历史与时间共同织就的“织物”穿在身上才能活着，也才能死去，人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一件穿在自己身上却永不是自己的非身体性的“织物”。这样的织物由自己织成，却不由自己所有，作为所有人的一件旧物的历史性同时也是未来性的翻新，每个人的一生，都会为此再织一遍，并且由此而形成因如此的编织而带来的那个“致死的疾病”，而不得不为这灵魂的疾病而在这件替身性的贴身织物里，一次一次地放进一些医治的药物，去医治这新与旧的同一重复带来的绝望。作为一种否定之否定，药物作为中介，而把身体和自我引向织物，并让织物尽可能地渗透入自我，最终而形成自我与他者、存在与时间、当下与历史的短暂“友谊”。可这样的“友谊”，只能是对一种“圣婚”的模仿，是“在”，而不是“是”，人在这样的“织物友谊”里，人获得的只是一种来自于类与种的“毛衣”一样的群体性、类同性“温暖”，只能是作为一种空间性的暂存而存在，并不能作为时间属性的永恒存在而获得完满的自我。人看见了自我也同时看见了他人。人由此只能看到自我的“无家”可归，看到人世并非人的“家室”。人坐在自己的家里，好像自己的家并不在此处，好像那所谓的家永远是一个由别人和他者构成的“客厅”。人只不过是时间这个更为残酷的他者家中的一个客人。可如果人世不是人类的家室，哪里又是人的家呢？是不是只有“死亡之人”——那永久的处于绝对信任之中的沉睡之人，才是人的最终的家室呢？而这一切，是否就是人的生命所奏鸣的一支曲子？人由这样的曲子想象到了天国之城，但人由此而建立的可能性和无限性之思，又把这最终的归宿和家室全部击碎。

那个晚上，在这些在我心里盘桓了几十年的自问自答中，我昏昏欲睡。从短暂的端坐的昏睡中醒来之后，我在桌子的一张白纸上，随手写下了这首题为《夜晚》的短诗。

那么，这样的一首短诗，只是人的一个随手记而已。其实我写过的大多数诗歌，都是冥想这些无用的问题时，所随手记下对于这类问题的形象化的感想。对于我，冥想的快乐和绝望总是要远远大于写诗的乐趣和失望。

夜晚

江非

夜晚了

我们将用眼皮将眼睛盖住

白天是细细的睫毛

我们将用黑亮的眼睛看自己和别人

一直到死

我们坐在灯下织毛衣

也将一点点中药织进去

一针一针，就如好好地记下那些从前的名字

我们将毛衣穿在身上，最里的一层

就如生者穿着死者的友谊

我们在旧的事物上睡着

在新的事物上流逝

有的旅途已经结束

更多的路途还没有开始，每一个

回家的人，都有一支曲子在为他伴奏

每一个坐在家里的人，都像一个误闯进客厅的人

那客厅，在别人的家里

2018.03.02

江非，1974年生于山东；著有诗集《传记的秋日书写格式》、《白云铭》、《傍晚的三种事物》、《一只蚂蚁上路了》等；现居海南。

江非新著《白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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