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蓬记（组诗）



田野补记
 

在村庄的外面，是田野
旷野虽有限，但旷野包括了它。像
命运包括人群
我曾回到乡间，询问老者，随手
记了下来。他对我说：
“1月，准备过年食物。
2月，蒸酒。等亲人返乡。
3月，作苗秧，理水田，插秧。
4月，禾青子在坂田上灌浆。青黄不接。
5月，百草郁，毒虫出，谷渐黄。
6月，磨镰，整担，修打谷机，上齿轮油。
7月，割禾，晒谷，劈西瓜吃；打枣，敲梨。
8月，桂花开了，花生熟了。
9月，……”
在一个冬天，又补记如下：
大地困焉，族人未归；
山岗净焉，山首低伏；
村落空焉，老幼相依。



苍山
 

行走苍山之间，其实很在乎
河流的走向，出自哪里又通往哪里
顺着河流就像顺着生死
 
行走苍山之间，其实很在乎
雪的厚薄，万物总是小心。看远近稍息
后来蓬勃地哭，溪水哗啦啦地响



具体的孤独


他整整一生都在飘泊，我不曾有
当雨季的窗户紧紧关闭，远方正打开风暴
为一个颤抖——

说起来，我也有过孤独
父亲去世时，我曾把一堆土盖在另一堆土上
那一夜，风雨交加。后来
写诗，持续了一些年

在我身上，这些孤独很小。就像
一棵树掉光叶子，一粒感冒药等着被吞咽
或者只是一个夜晚，雨打在玻璃上

这是相距许多年后的夏天
时间带走了喑哑的喉咙
人世依旧诞生孤儿，我的生命尚未结束



苦楝树


那么多北风，轻易吹掉它们的叶子
每次轮回，看上去都是光秃秃的
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人
在荒芜岁月，我曾经挟着斧头和锯子
如行刑者，动用了腰斩、肢解、搬运等动词
轻易取走它们的火焰
少年眼里，苦楝树仅仅是一团火焰

我知道它们还会在旷野上肆意生长
我相信它们假死之后都将复活
那么多春风，推搡着将它们押上赴死之途



春天过后


早晨，山居澄明。
春天过后，鸟在枝梢守护新筑，
它们发出占区鸣叫，划分各自势力
季节在重复渐进，
尘世短暂的秘密，无以言说。
在山川的缝隙里，
道路拥挤，溪流争吵不停。
但河水同向共往，河水的意志
对我有现实的意义
春天过后，浆果悄然成熟，
几乎可以确认，大自然的馈赠，
蜜汁般无私，任它垂挂——
你告诉我的，正在发生。
 
 

炉火前的汉字
 

炉火前的汉字在打盹儿
在取出它之前，竹简、木片或羊皮
是躺椅
你看汉字多么自在，你看
它们有恰当的黑：优雅，内敛
在取出它之前，它们成群结队
平整而无忧
在寒冷的冬天，炉火前的汉字
像肉体饲养安静的兽
像清风经过一个院落
现在它们步入书籍，陈放在书柜上
书柜犹如墓地
明月低悬，死去的汉字，却不呼啸      
 


雨陷进……


雨陷进孤独的书本
雨生出脚趾，而我想
挑逗它们。一只乌鸦，五只鸣虫，它们休息
或独坐，像陷入思考的诗人
……哦，在雨夜，还有那远山静默
雨陷进河流，她流经黑暗中的山区


 
新夜
 
 
夜里有细细绒毛，夜里有鬼魅和心跳
无数夜孕育的新夜，山中的秋天
更换过面孔，野猫瞳孔里的月光，在石斑鱼
栖息的溪流上聆听树与树的交谈
叶子喧闹，风与阔叶争执而针叶顾自碎念
卵石浑身湿透了，滑腻如学堂里被打磨的
孩童；山坡总是幸福无比，野花像女儿一样
她们聚集、奔跑着，像失散多年后
重又找到亲人。无数的夜已消失，消失
似乎无迹可寻。新的一夜保存这些遗物
是否还有着虚无的目的？夜啊，我见过她
孕育的子宫，伟大的圣杯仍需留下
虔诚的骸骨，那些孤零零的爱、灵魂或弃物
 

 
九月之诗
 
 
哦，我住进一个质数里。第四十七个秋天
依然在除以。这样也好，永无尽，像似
每年的九月，生命仍施以善意
 
但愿寂寥是单数
但愿写下的诗开遍山谷
但愿秋风回旋，枯叶不只选择
那些忧郁的树类，溪水不只说给岩石听
 
我还好，九月继续陪伴母亲。她整日
坐在房子里纳着鞋垫。她说，以后怕是没有了
……以后的事，我并不敢多想
 
寂静的书本辨别记忆的哭声
哦，秋天的四十七
我住进一个质数里，容许自己除尽
 

 
枯蓬记
 
 
枯蓬落于山间，水间，田野间
我想加入一些流传下来的诗句
让它看起来像我们的诉说
比如“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事实上我曾刈下那些枯死的草
将它们捆扎在一起，背回村庄，用作灶膛之火
我也曾拨开草丛，探寻一种体态娇小的鸟
——那是一种鸫鸟，建巢于芒草深处
在荒僻旷野听到它的鸣叫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秋风里的枯蓬，凌乱
失意，恰似众多生命写实，寥寥的数笔
落于山间，水间，田野间
抖抖索索，所谓的孤寂正跋涉故旧山河而来
 

 
阳光落到身上很轻
 
 
夜晚祖先的的影子
从我的身体里跑了出来
像沉睡时灵魂附着在事物的外部散步
我遇见你，但已叫不出名字
秋天了，白云返回自己的天空
树木已然更换衣衫，这样的时刻
我想推迟写就存于脑中很久的一首诗
多么宁静啊
院子里的父亲，挎着篮子准备去买菜
墙头的落叶，已经忘却往年的阳光
早晨清晰如洗，我想象的父亲
去菜市场讨价还价
我察觉阳光落到身上很轻
 

 
他取出一本书
 
 
他取出一本书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
河流的岸边走出来一群说汉语的人
沉默的树林里叶子在呼吸
诗集里，漆黑让人浮想
灵魂或已移出身体
秋天的夜晚深了
跳舞的广场暗了下来
医院走廊漂浮着微小呻吟
听说孤独是一座花园
他仿佛看见兔死狐悲的场景
文字仍然想抓住一些时光
死去的蝴蝶多么安静
那有灯的地方人们在干些什么
疲倦犹如光芒的碎片
 


没有


已经几天了，无诗
无诗是否意味着一种沉默，或空白？
枯干的身体
诚愿发出邀请，而
诗，她潜伏下来了？
有两种情绪始终围绕着你——
焦虑与恐慌，像孪生兄弟
日历上，风寂寂而渐凉
虚无、丧失、无以言说
或许是生命本质
那引诱你的，藏于内心却不见踪影
你必须持续地忍受着
一场煎熬与不安。那摸不到的，继而
随雾降临，在窗外飘忽




生如飘蓬，诗如块磊
——读圻子组诗《枯蓬记》杂思

葛筱强

1.读圻子的诗，总是让我不由地想到泥土，飞鸟，以及更为久远的农业文明。他诗歌的脐带里所流淌的，是古中国一直不曾湮灭的传统之血。比如，七十二物候，二十四节气；比如，辽阔的旷野中，村落里的“桂花开了，花生熟了”……
2.我一直认为古人说的好：“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两句诗，道尽了人生不可逆转的终极命运。因而，在纯正的诗人心中，自己的肉体行走虽然有限，但是灵魂之旅一直从未稍歇。这样的情形，落在圻子身上，就是行于苍山但念在河流，浮于河流但心怀生死，心怀生死就对于眼底心间的万物更加敬畏与小心，这是因为，“逝者如斯夫”，面对浩荡的时间，“万物总是小心”的。
3.那么，既如此，就和圻子一起，回望一下风中的苦楝树吧。或者，望一望苦楝树叶上的风，风中的树叶，树叶上荒芜的火焰与倒卷的时光。它们在我们眺望的刹那，燃烧了生，也燃烧了死，更燃烧了向死而生的，诗人的心。
4.哦，是的，“向死而生”，就是于春天重新莅临或远离人间之际，一个倾心远行的人窥见了季节轮回的全部秘密，这秘密，是自我的，也是万物的，它藏于诗人圻子的心底，也藏于“山川的缝隙”和枝头的“蜜汁”中……
5.或者说，这些关乎命运探寻的秘密，也藏于起落于楮叶中的汉字，藏于炉火边上的汉字，那于新夜的绒毛上忽然转身或还魂的汉字，犹如伟大的圣餐等待诗人在仰望中谦卑地领取。此刻，诗人圻子如初生的婴儿，一脸洁如羔羊的虔诚接沐着无上的神恩……
6.如果诗歌也是生命中的一种建筑形式，那么，这种建筑所要安放的，就不仅仅是一团昏暗的肉身。那薄如蝉翼的、替代上帝聆听与发声的灵魂，更需要由词语营造的殿堂将世上的风雨一一遮蔽。不是吗？活于尘世的诗人圻子，也会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某一时刻竟然活在一个质数里。这个质数，或许不仅仅是他行于人间的虚龄，更为可能的是，这个质数存在的本身，即为一种源于对人子来处与去地的质询，一种荒谬对另一种荒谬的考量与质问。
7.而当诗人从一本书中取出了虚无之后，在虚无之中取出了生命中的沉默与碎片之后，在碎片之中取出了命运的花园与月光的晚景之后，他是否在冥冥之中完成了对命名的召唤？是否也完成了人与万物之间的互相邀请？若能如此，则无论是“用事似僻，意则甚远”，还是“从胸臆中出”，归到底，都会回到宋人张戒的那句老话，即“世间一切皆诗”也。
8.读完圻子这一组诗，我深深地感到，写诗作为一种技艺，他已谙熟在心。而诗歌作为一种文化，它所需厚重宏阔自然与人文背景，他也庶几具备了的。如是，他的诗，在形式上，已浑然似天成；在内里，他诗句间的落墨或留白，总是让我感到生命的苍凉与劲峭。这种情形，让我想到一团飞向无尽远方的飘蓬，它滚向天空与大地之间无穷的空旷，从心无惧，实因其骨头里早就长成了傲然挺健的石头，这石头不是别的，正是诗人口中说出的，那来自泥土立于泥土并最终化为泥土的朗朗诗歌。

丁酉年小雪日，断续写毕于塞外采蓝居，塞外苦寒，有诗之焰火烛照卑微的生命，确乎为人间可依恋的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