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脾气
父亲的脾气太倔
一辈子都同那些泥巴过不去
他把一坨泥巴在手里反复捏
捏得死去活来
沾满手上的泥土,积满厚厚一层
一搓,落下一堆谷子
再一搓,洒满遍地麦穗
后来父亲走了,那些谷子和麦穗
每到收割季节
遍地寻着父亲的影子
父亲头上的雪
父亲头上的雪,前几年
才偶尔飞出几片
可如今,那雪
已经铺满山顶
风,从谷底出发
沿山路往上爬
到了山顶,左旋右旋
无数转,可始终没能
把父亲头上的雪吹化
倒是每日看见,一条风的尾巴
从山的垭口一扫而过
留下一路刺耳的尖啸
父亲的腰
父亲的腰一辈子都弯着
小时候,父亲割草放牛
腰上弯着镰刀和狗尾巴草
长大后,父亲下田种地
腰上弯着锄头、铁耙
弯着挑粪扁担
弯着苞谷棒槌
弯着犁铧的弓
现如今,父亲的腰
弯着掏火钩子
弯着钓鱼竿
弯着拐杖把
弯着天上的虹
倒 挂
倒挂在水中的那个人,是父亲
一万年前,洪水登天
水中没有了父亲
他的影子去了天堂做客
一千年后,父亲走了回来
兀立于水中,他把影子
交给了儿子
一百年后,又交给我
我也交给了儿子
我让他记住,那水中倒挂的人
永远是父亲,也包括他自己
记 忆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父亲就是一座山
冬日里,山的脊梁
天天裸露在严寒之下
被刺透筋骨的冷风
上半天刮这一面
下半天刮那一面
在后来的记忆中
父亲变成了一挑担
白天,他挑着太阳下地
晚上,他挑着月亮上天
除了这些,那挑担
一头装着气力的本钱
一头装着家人的柴米油盐
可在如今的记忆里
父亲变成了一条古老的船
那条船,早已穿过岁月经纬
停靠在遥远的模糊的天边
船头船尾的同一条绳
前头系着人生的风雨飘摇
后头拴着妻子儿女的牵念
父亲的一生
岁月刀刃,把父亲的一生
裁剪得七零八落
如打在衣服上的补丁
每打上一层,便多了一重累赘
年青时,父亲把母亲穿在心尖
母亲成了父亲的心病
结婚后,父亲把母亲缝进衣裳
穿着她十里八乡到处显摆
母亲成了父亲的骄傲
因为有了家,每日里
父亲又把家扛上肩膀
家便成了父亲的杠子
后来有了我,父亲又把我揣进怀里
我便成了父亲的牵挂
现在父亲老了,他把母亲和我
攥在手心,一手一个
他害怕我和母亲
哪一天忽然把他走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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