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上的雪》

在青海，只要能看到的白
都是神秘的。
譬如祁连山顶那一片遥远的雪
站在万物最高处
闪耀出千万条哈达的荣光。
羊和云朵在低处走动，一朵朵大雪花
涂抹草地裂开的伤口。
更低处，还有众多、细小的卑微
簌簌地，落向人间
还有我——
一个内心没有安放一片雪的人，被这些白刺痛
一个内心没有装得下辽远的人，除了失声尖叫
已经忘记，深深的歌颂与感恩。


《卓玛》

不用多少，二十头羊儿作聘礼就能换来你的后半生。
不用多重，一条银腰带就能拴住你美好的青春。
你生下的每一个孩子都有和圈里小羊一样洁白的乳名
而你秋天的脸，一年比一年深红。
你守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和一顶小小帐篷，这是你全部的家当
今生的富足。  
你的衣裙里时常裹着酥油、奶茶的气味，这是草原上最昂贵的香水。
你宽大的指节缝里流淌出青稞酒，在大河冰封之前
这也是你的富足。
你日供奉在前堂的，是神的赐予
你用一盏酥油灯的光
擦洗它们，还有那颗匍匐在路上的，朝圣之心。


《盐粒》

仿佛人世间所有的苦痛都有了证据。
这白花花的苦痛

没有边际
在众神安宁，如镜一样的湖水边。

迟早会被岁月板结，风干
——从心底流出的泪滴，汗滴，甚至血滴。

不为一时苦而苦
这样才配得上隐忍之外，深蓝的辽阔。

在茶卡，我并不动心于遇到最美的自己
我笃定，我要成为一粒盐、十万粒盐，铺在命的中途。


《有光照耀》

不知阿爸背着
一心皈依的小扎西到了寺庙门口没有
反正那道高高的门槛上，有光照耀
不知僧人们捏酥油泡在冰桶里的手在六月复苏了没有
反正供奉在佛前的酥油花瓣，有光照耀
不知大金瓦殿前磕长头的人把自己的双腿捆绑好了没有
反正木板大的一块空地上，有光照耀
不知养育了几年的小尾寒羊卖出好价钱没有
反正桑吉捧在手上的供养，有光照耀
不知菩提母子树的十万叶片刻着经文没有
反正清风送来
袅袅的佛音里，有光照耀


《青海湖》

这里的人们都叫你海子。
其实挂在天际边的你，更像一条深蓝色的路
没有尽头
能让我，从人间抵达天堂。
在靠近你的路途上，我要放牧我的一颗红尘之心
哪怕她如一头小羊，在茫茫的草波里
四处游荡。
在靠近你的路途上，再大的风雨也遮不住
你的光辉
它不动声色，磨洗我——
中年的羁绊与对爱的一些虚妄。
我知道再往前，你就是真正的海了
我的眼里再也装不下你盛大的寂静与辽阔
在你面前
我会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我甘愿成为岸边的一颗沙粒
在你深蓝色的诱惑里，虚度此生。


《经幡飘扬》

有了经幡，草原就有了庙宇；
有了飘扬， 湖水就有了殿堂。

读不出五色旗帜上的经文是抵达不了的神圣
一个不合时宜的外乡人。

而这清风吹起的诵念
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仿佛我也在特别的祝福里
飞身成仙。万物之美尽收眼底。

《羊皮筏子》

我没有勇气去打探
一个活的生命是如何臣服于古老、伟大的手艺

……几只羊的躯壳鼓胀着，并排着，捆绑着，载负着
去到水里
天性，奔跑和草原，已经死去。

我没有勇气穿上救生衣，坐在筏子上
水中的木浆，仿佛在泅渡一些灵魂。

岸上，一个生意人
正对着羊皮上的气孔吹气
仿佛他在不停地歌唱，生命所谓的逆袭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