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脸谱》（外六首）

他的脸是用镰刀和斧头雕成的
他的脸反应出来的
是箩筐，钎担，挖锄，卯刀夸
是一头黄牛，一只黄狗
是山重水复，十亩黄土的耕犁

他仅是从侧面握住
一面微笑的盾牌，抵挡病痛，苍老
以及七十岁的解放鞋
却抵挡不了植物的洪水猛兽

在荒野的操控下，他脆弱的本性
一场农业的演出已经谢幕

《母亲的年豆腐》

每次过年都会吃到母亲做的豆腐
比镇上卖的那些还要好吃

做一桌，要花一天一夜的工夫
从量豆子开始，用清水洗两遍
再浸一夜，隔天早上挑到石磨上磨
转石磨需有力气的人，父亲一小时
能把豆子磨得粉身碎骨。洁白的豆浆
倒入灶上的大锅，温火十几分钟
用一个大缸降温。冷却了
倒入竹漏上的细帕。慢慢地揉
能成豆腐的全部下到锅里
不成豆腐的渣，倒掉或喂猪
豆浆在锅里吸入讲究的石膏
然后装入一个木匣子，沥干水
豆腐就成型了。这些工序
都会花去母亲过年的一天一夜

她做的豆腐，我没有多少时日吃了
不是我的口福不好
而是母亲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

《石头水缸》

和女主人一起嫁过来
团寨的这口石头水缸
已经五十出头了

五十出头的还有水缸上的字
“春风吹杨柳，财宝进龙门”
当我俯下身去，可以
看到一场热闹的苗族婚礼
八人抬着一个缸
沿着悬崖上的小路
走进团寨深处的村庄

送一个石头水缸的嫁妆
婚姻是牢靠的。一对七十岁的老人
相守五十年，从不砸缸
其实偶尔砸一下
也砸不烂

我用心分辨，缸壁雕刻的兰草
正在开花，缸上的盐料，散发芳香

《桐花又开放 》

故乡的那一弯桐花
又开放了，农忙也开始了
父亲挑着犁铧，赶耕牛于花下
季节从山上走下来
田地苏醒，三月到四月的花期
足够父亲犁十多亩的旱田

父亲是一介农夫，桐花再美
也只是一句乡俚下民的谚语
——桐花开，下秧田。

但一个孩子，跟在父亲身后
最高兴的事，是看到
桐花开成一条温暖的河
在山上穿了一个冬天的身体
此时可以下河，洗去几斤的污垢

桐花开了，顽皮的双手
忍不住爬上树，摇摇洁白的树枝
瞧见母亲的头帕，为孩提的梦
捕捉一只星期天的天牛

《在母亲讲的故事里老去》

牛郎织女的故事，你讲过多少遍了
今天你依然在重复着，就像你弄着的机杼
从妙龄少女，一直讲到白发苍苍

我在你讲故事的过程中也老了
母亲，挂在板壁的镰刀、斗笠、锄头、簸箕
也在你讲的故事里老去
我们老成了一条岁月的河流
看起来很浅，涉起来是那么深

然而在归老的比喻里，牛郎织女的故事
在我的身世，没有烙下半截印迹
母亲，我只能站在河的对岸
让有限的年月，愧疚的良心
脉脉地承受着盈盈河水的冲洗

《墙上的利刃》

农村的墙上常有两把刀：柴刀和菜刀。

团寨农家的那两把
磨得发亮。那是勤快的象征
砍柴，喂猪，放牛，养羊
关心粮食和蔬菜

两把刀，农业革命的本钱。

柴刀主外，经常挂在男人的卯刀夸上
菜刀主内，为女人的拿手好菜而生

《大树》

“有人烟处必有水井
有水井处必有大树”
这是团寨的深处，我经过的
不曾经过的村庄
告诉我的

大树不仅是村庄的守护神
更是水井的守护神
住在村庄里的人与神生活
不管离家多远
只要想到村里的大树
就会听到风，看到云

团寨所有的村庄告诉我
每棵大树都住着一个神
每棵大树都在额上
立有一座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