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芒种诗歌节主席  于坚

今天是中国农历的芒种之日，这是播种开始的日子。

在今天开始的首届芒种诗歌节，播的是什么种呢？

大地上的种子，今天播下去之后，到秋天会成为谷物。会导致一系列的行为、老茧、迹象、结果……劳动会回到大地上，犁铧会出现，还有泥浆、谷穗、镰刀、谷仓以及丰收的喜悦或者歉收的失望等等。芒种不仅是种植的匆忙，也是向死而生所带来的虚无感，某种即将兑现的有或终结的开始。 

这个诗歌节，来了一些诗人，他们将朗诵自己的作品。诗歌节就像古代的采诗官，采集这些而不是那些诗歌。

智慧山这个地方无疑属于现代化的高端产品。但是，今晚我们将再次倾听古老的汉语，汉语将在这个6月的炎热夜晚以一种置于祭坛的方式被注意。这种古老的语言至少有3000年以上的历史，我们即将朗诵的诗歌中的许多文字，从那时候一直使用到此刻。这是一场奇迹性的朗诵，各位想想，《诗经》的作者或许置身于荒野水滨，而我们这几位诗人，站在一群摩天大楼之间。《诗经》的作者与今天即将上场的作者用着同一种文字，而此刻在世界上，无数古老的文字早已死去。

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诗是一种语言。我们聚集在这里，只是为了向一种古老的语言致敬。这种语言是汉语。只有在现在此刻，语言才脱离它的庸常、实用，被超越性地关注。我们重新回到这种语言，汉语，它的魅力、它的神秘力量、它的活力、它作为祖国，也许还有不朽。这种语言到底为什么在数千年的时间中绵绵不绝，如此多的作者为它前仆后继？甘于牺牲？其中包括李白、杜甫、苏轼、白居易等人。如此浩瀚的世界改变了，而汉语穿越无数时间，团结着一代又一代的死者与生者。它到底具有何等的魅力？

想想看，在一个以货币重估一切价值的时代，诗人这一事业是何其的寒怆而悲壮，也充满贡献的喜悦。他们只为汉语这个伟大的酒神迷狂。

两千多年前，先贤孔子在黑暗里长叹，郁郁乎文哉！那遥远的一天是不是芒种？

这有什么用呢？大地上的芒种意味着某个真正的秋日正在路上。

而我们朗诵之后，灯暗，大家散去，留下空掉的广场。诗要收获什么？

芒种是大地上生殖活动是开始。诗是一种语言的生殖行为。

诗总是指向一种精神的秋天。我们此刻播种的东西，会在某处结果。

《圣经》说，太初有言。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世界各文明都在开端就意识到形而上的力量。形而上只通过语言显形。我最近看一个关于墨西哥玛雅人的纪录片，那个只有几千人的小部落的原住民说，我们生活在我们祖先的语言中。我们不会说别的语言。

一切古老文明都视语言为文明的根基。

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他暗示意味语言就是存在，诗是最深刻高级持久的存在。诗是文明与诸神彼此关心、照应的灵媒。

在西方，太初有言。意味着语言来自虚无。诗在基督教的教堂或恒河畔的印度教寺庙中，都没有在中国文明中如此重要。

不学诗，无以言。意味着语言是人的确证。 

曾经，文庙是中国文明的至高无上之地。我们已经遗忘多时了。 

智慧山的这个中心，暗藏着一座文庙，而诗人正是这座庙宇的显灵者。

孔子说，仁者人也。人一旦从野兽之群出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大地要什么”，就成一个终极问题，这个问题总是必须回答。宗教回答这个问题，诗回答这个问题。诗比宗教更古老。人类如果在这方面被抛入沉默，他就惶惶不安。如果他不知道他是谁，他到底要什么，他就重返弱肉强食的黑暗。孔子说，仁者人也，仁，就是人有这个问题，野兽没有。“必也正名乎”在每个时代都是一件大事。文明总是处于名不副实的危险中，一旦名不副实，生活就会成为骗局，人就重返弱肉强食的黑暗。今天我们更明白这一点。

希腊有智慧，罗马、印度、玛雅、埃及有诸神，华夏有诗。不可须臾或离。

中国的神是住在诗中。所以我们成了一个诗国，一个诗的民族。

文明一词，汉语独有。郁郁乎文哉！文明，就是以文照亮虚无。

诗教而不是神教，这种文明仅庇护讲汉语的民族。

历史经验一再表明，一旦失去诗，汉文明必沦入野蛮。

只有诗可以持存范仲淹所谓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生命超越性。

我们时代的语言已经相当贫乏，陈词滥调泛滥。我们已经几乎不会说话了。唯物的潘多拉魔盒正在吞噬绑架生命。

德国哲学家叔本华说：心灵是什么样子，言辞就是什么样子。 

俄罗斯诗人曼施尔杰塔姆在《词的本质》一文中写道：“对于俄罗斯……两三代人的‘失语’有可能给俄罗斯带来历史性灭亡。对我们来说，脱离语言等同于脱离历史。因此完全可以说俄罗斯历史走在边缘上，走在岸边，走在悬崖上，它随时可能跌进虚无主义，即脱离语言。”

失去了语言也就失去了祖国，失去民族，最终失去存在。

抽象的全球化是不存在的，每个民族都具体于某种语言中。

诗人在黑暗中播种，他播种的不是那些必将到手的东西，而是那种无名的东西。

所以，让我们在这个芒种之夜，安静下来，聆听诗歌，向汉语致敬。 

谢谢诸位！

2018年6月6日在天津智慧山

附：《汉诗界》总第三期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