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事发生在这片夜色不远处
诗神掉了一颗牙。
我念叨着这些地名：月落村、乌啼山
果然，派下来的霜降，满天满地就在这找银牙呢
动用了月光细碎的手，秋收的乌啼
滚过山丘，轻盈地跳跃
江枫镇上的女人此刻都睡熟了
虽然那个时代是疲惫的，我是亢奋的
虽然观念的渔火对照我
愁却像个商标。带上墨镜，也没有用
乌啼的光亮在我的心里明灭，像慈善事业
自从乌啼唱红了月亮的日子起，那些淫荡的霜白
像天上的游梦人，庄严的
怀疑分子，冷血的悲观论者
和臭虫似的愁绪，在铺天，在匝地
如果我能吃下，我能咽进这黑夜里的渔火
我就可以替代张继占有枫桥的一夜
而在这罕见的、稀有的一夜，我窃走了钟声
没有钟声的寒山寺，使得姑苏城外突然显得空阔
被误入的江枫就让被故意来搅乱的
渔火去误读吧，然而我真的是来窃走钟声的
至于夜半的寒山寺有没有钟声
寒山寺的钟声能不能在江枫镇听到
我不去追究，我只关心我能不能窃走更多的钟声
所以，在这姑苏城外、江枫镇的一夜，我还听到了
大慈恩寺的钟声、弘法寺的钟声、净慈寺的钟声
文峰寺的钟声、佑民寺的钟声、栖霞寺的钟声
大慈寺的钟声、南华寺的钟声，我还听到了
泰国白龙寺的钟声、雪达根大金寺的钟声
我还听到了印尼兰巴南神庙的钟声、不丹虎穴寺的钟声
我还听到了柬埔寨吴哥寺的钟声、日本京都清水寺的钟声
我还听到了美国洛杉矶西来寺的钟声，我的不可能的听力啊
那是对众生的震撼亦是对众生的一种悲悯的能力
闻钟声，烦恼清，智慧长，菩提生。但同时，在这一夜
我也窃走了世界上所有的钟声，还众生的耳根小清静
也还众佛的耳根大清静，那时，就真的引得满天明月按苏州
一夜姐姐凉风吹，画船中国河山荡那个气回肠
这事就发生在这片渔火不远处
诗神掉了一双眼，和半个月亮


（二）

我用一座寒山寺宽恕了
一首诗的寒冷，今天居然
来烧香的全是女施主
远景是她们出征的男人
近景是姑苏城，霜风过处，乌啼又老了几百年
我用一条江枫路宽恕了，一个词的迟缓，而你的渔火悲伤
让我像客船上的中文客人。

你的钟声悲伤让我像寺院里的哑巴诗人
你的故国悲伤啊让我像故乡那又聋又瞎的古人
须记阊门外，我曾使用乌鸦的语言
对荒凉说出更荒凉的
一堆寥寂
 
瑟瑟吴江，一段绯闻我来迟
眼前新月，为谁惆怅为谁颦
而历史真像头小狗崽
向楼上失眠的八卦钟啊，吠——

绢本上纵欲过度的江山
已吃掉整整八百里烟波浩淼
一卷唐朝的水榭长桥
架到今天，穿雾而出我是
走了千年长路寂寞的诗人

千岭万壑是大地上越来越多的瘀伤
飞瀑激流像创口贴难以计数，我在画外像个无祖国之人
依然是无家可归，江湖之外，江湖仿佛继母。
如果像一群乱码被驱赶在动荡的时区。张先生依然在
笔墨之间，笔墨好像孤儿
我干脆误入画中，有水声的地方
然后收回舟楫亭桥，村落水碾

不能有格局。我在画外像个
无身体之人，就像当年忍住的
一滴热泪，今天依然是无脸可淌


（三）

枫桥镇上的暮钟漫过禅房，幡风吹
只吹掉一片瓦，你说奇怪不奇怪
几片白云躲在僧窗不知是听法，还是窃香
你不在，我看乌啼走过沙门，后院凉
犹凉那六朝莲，听几颗
荷叶上的露珠，红尘知不到
青灯来留客——来，姐姐

君不见诗歌菩萨
荒烟蔓草无人中，姐姐啊
我还在一条河上涂鸦
睡眠的水梦见我用二手月光给你画像
其实我一直未遇见你，帆船像助产士呼叫
你出现像民谣。

既撑我蒿，姐姐南风之薰兮
既上我船，姐姐南风之时兮
可以解我一衣之带水兮
可以勾我三魂之出窍兮

我在一条江上念经
含烟的柳听见我用三世石啊给你造像

其实我一直未遇见你
雪松如白头僧失声
你出现像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