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静水（组诗）
舒中

三千年前的波涛，还在地下激荡
退海之地的荻花，转瞬白了头
坚持朔风里起伏，摆弄时光

水面初冰，一定是寂寥的长夜
星月悠远，用尽全身之力
也暖不到命运赐予的苍凉
以固化的形态、肤浅的表情
看几缕幽怨，随斜阳坠入苍穹

我们久久游荡
是前世的故地，还是今生的家园，原本浪子
寻觅荣耀与安稳
寄予荻花飞扬，寄予静水深流
——你那么年轻，我就老了
相依的时日却没有尽头


荒甸的春天

此刻，浸在初春的夜里
人生犹如搁浅的木船
柳枝积聚鹅黄的召唤
枯草荣生新绿的娇喘
摆弄着我体内未烬的火焰
一双水鸟在不远处曲颈相许
摆动的脚蹼，犁开了万古柔情和幽怨
涂抹蜜汁一样的余晖，要等春雷
炸开锈蚀的天命之年
我的苦水倒给苦菜和黄连
城南荒甸，我无用且无畏
在泥沼里放浪，在她柔美的眼波里皎洁


泪水

隆冬之夜，泪水潸然而下
如雪山之巅的湍流
昼夜孤独，奔泻彻骨的凉

我心里溅起腾腾水汽
泪眼里，煎熬咝咝作响
洞穴之门黯然闭合
长夜里天各一方，流浪吧
泪水漫过历史和村庄

童年的歌谣沉浮不定
“柔韧而波荡的心灵的美丽”
赐予我铁甲龙驹，以马革裹尸的信念
赶在泪干以前——
给她的扶桑树挂满红火球
连湿润的睫毛，也镀上金质的自足和荣耀


旧柜子

我不愿意再打开旧柜子
也不忍心惊动上面积攒的尘土
童年和青春完好如初，在柜子里
享受中年的月圆之夜
澎湃激荡，地心从不放弃
付丽泥土的毫发和顺应天时的巨澜

而今，旧柜子在三十年后熠熠夺目
因为我对生活已经有眼无珠
园艺场苹果的香味
还要在旧柜子里窖藏，我只聆听
发酵和挥发的细微差别
从云头跌落凡间的巨响

旧柜子颤抖无眠，而金色的锁头
密封了事件的真实，失落的一瞥
让旧柜子飞翔，掀开枯萎的花朵


牌坊

一块一块，越垒越多
我惊诧精神的石头
和骨骼一样生长
和血液循环一样不舍昼夜
在良知和呼吸之间聚拢

这些石头啊，不谙世事
粗砺但又谦卑，任人指指点点
踏上一只脚，也不会挪半寸
只好不动声色

我仰视生存风雨斑驳
灵魂在荣耀中招呼
汹涌，激荡，咆哮
用渴望一生的动词，安慰我
像一只隐忍的老鳖
等待灵文附体，秩序井然

凡夫俗子都绕道而过
一座牌坊独立旷野
比白骨更硬比白纸黑字更漫长
换了人间，依然血气方刚


她与少年同采连翘

一束束，一捆捆
高中毕业的少年，和她
把每一枝连翘从根到稍
采摘干净，仿佛把仰天山

春风雨露和星月之光
都收进喜悦的眉稍
这些青青的籽实，已经成熟
或者在成熟的路上奔跑

她摘下连翘，泛出黄花
泛出苦味，泛出一个人的咳嗽
少年则有心无心采着连翘
为远方来客，表明
成长的风声，正在山间呼啸


三楼，就是顶层

它太小了，小得多一个人进入
先环顾左右，怕世人眼里吹进沙子
它太大了，大得少一个人存在
就心悬半空，一张床空旷无垠

三楼，就是顶层
阳光任意抚摸，也挡不住
霜雪从楼板簌簌落在心窝
你的一生，以顶层的高度
抵制周遭大厦的挤压，又以俯视的角度
看见众生广场里竞走，每一步不是日暮就是曙光

蛰居三楼，安稳踏实下来
两个人的心怀于此碰击，电光石火
绚烂肉骨凡胎，小小世界
蕴藏着不朽的灵感和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