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戒烟

爱了你这么多年，没撂下什么好
撂下了胸闷、食欲不振，和一堆怨
手指枯黄、记忆衰退

记得那次陷于西窗下，抱紧黑
无法离开你。你的光亮
像我尘世里，一个习惯已久的出血点
一场夜雨都止住了，你还在
汩汩地燃烧。对你上瘾
是过错，是急需愈合的伤

好吧，我决定戒了你
你架火生起的毒，青烟缭绕
我一脚踩灭
把打火机还给昨天。接受一些症状
比如干渴、失眠、烦躁，无所适从
折回来的欲望不断长出身体，我一根一根
掐断

然后，重新去爱。爱换洗过的空气
爱改过的自己
爱家人和身边的朋友

草木

十几岁之前，还能独自出门
天黑不回。把巷子坐深
把街走断
频繁被一种宿命绊倒，云在抽搐、却风雨不知

越治越空是心。越过越窄的是目光
是半间抽干了阳光的屋子
根扎在一张床上，像一株
失绿的草木
自己给自已施肥，施尿和粪便。一边生存
一边枯萎

活成一页蜷缩的白纸，没有力气展开
没有梦书写。只有拖累，让亲人不堪卒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读出一张欠条。来取
这人间的债

家传：1987

祖父去的时候，我刚放学，拼命往回赶
头上有朵云跟着跑。害怕颠破，漏下眼泪
可哀伤家里已经装满了，往外溢，淹没我的脚踝

南昌的舅公奔丧，手提黑皮包，提着一包哭声
夜深，他就在棺材旁支了一张床。这一对郎舅
这两个从民国辗转来到新中国的长寿老人，除了生死
并没有多大区别
都睡了，睡得安稳

家传：祖母

进、出都要唤一声祖母
祖母总夸我乖
那时小，对祖母的印象很稀
要反复往深处捞，才能捞到一星半点她的音容笑貌

祖母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裹着小脚
家道中落。颤颤巍巍，一个趔趄
摔倒在半页赵氏家谱上

家传：姑姑

记恨了二、三十年。父亲才肯让姑姑进家门
年近七旬的兄妹，见面了

父亲坐定沙发。身患哮喘的他，再次被往事憋得接不上气
把恩怨一件一件重新扯起
像一面面旗帜。父亲是顽固的
姑姑也倔强，但她这次远道而来，是来低头
来认错的

多年以后，父亲离开了人世
姑姑还能搬动日月，依然在那个江南小镇望乡
电话一头，她的背
向着故土一点点驼下去

耕香寺看莲

最好有钟声，有僧人诵经。这一朵一朵的
含苞，或怒放，都在风中打坐

最好有你。给你一页池塘，清浅的那种
找个六月午后，由你挽袖，水墨几笔
我不午睡，我决心做荷叶下一只水鸟

最好有场细雨。轻轻，洗脱满身尘埃，裸露自己的香
让我再陷入众生时，更像一枝莲

年轻真好

乡村公路两边水稻茂盛，蔬菜满园
她们最嫩、最好看。她们是两蔸行走的黄芽白
是我命里缺失的女儿

她们白，她们啃月亮长大
脸上敷着一层阳光
她们没有虫眼，没有瑕疵。还没有落下世俗的病

她们有一大堆笑，去引爆、去挥霍
有一大把的梦想，去挑拣、去安顿

招手试图拦车。我不知道她们的青春归往何方
不打算载她们，只想按下车窗
对她们说：哦，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