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乌云黑山多悲风，
忽闪白雨带远道。
    风在呼啸，
    人在喊叫。

    啊，风，风啊！
枝头上火在睡眠。
风何骚骚，
人何寥寥。
    啊，风，风啊！
旺盛的理想在枝头沉睡，
点着微梦的花苞。
 
    意气昂扬的人们。
    席卷大地的狂飙。

走！走！——走吧，
    阴绵绵的雨，
你，狠扑何曾灭，
杜鹃花火红的消息。
    走！这就走——
    我们风雨世间阔闹。

      二
碧沉沉的山道啊，
青春随草木蔓延。
张开所有的感官，
一群人，向前，向前，
阔步向前……
    晨钟杳杳入雾淡，
    晨曦茫茫出林鲜。

啊，腿，沉重啊。
灌满了铅一般。

啊，行人的路，你，
难中难。

    凶险！

      三
我清楚地远记先前的光景，
……横幅横过家门，
风——刮着多大的横幅，
风——刮乱多大的标语！
狗却一声不叫下屋檐，
穿空荡的院落，
日头照上清冷的灶面。

明天么，也许还有。
但轮不到我作甚打算。
下田上地难愁穗束小，
反畏鸡鸭多，
刚挨刚忍，
一天更一天，
值窗前鸣蝉一片。

大喇叭在高喊出工，
逼仄的道地中央，
社员两两三三，
生产队长已催得唇焦口干，
再不出工就晌午了，就晌午了，
该死的太阳也忒快爬到山巅。

但乐莫乐日长工分上几分，
至于草盛豆苗稀勿想甚难堪。
到家才又心犯愁日暮饥僝对妻小，
索米甏早空，
艰难问邻里。
    墟里清清月辉落，
    几家冉冉上炊烟？

……必须得干了，
大包干，
坐牢，杀头……
冒定这个险。

    啊，风，风啊！
快活地作恶！
我们神圣地扯淡灵魂深处的革命，
一本正经地荒唐，
故意将泪眼抛于无底的黑暗。

    啊，风，风啊！
快活地作恶！
满目的树木啊，在吱吱嘎嘎地叫，
风撕得树钻心地痛，
风攀折虚的叶影枯的枝干。

      四
白雨跳珠黑色的柏油马路。
路在开建。

    要走多久，多久？
才能远抵心中的芳甸？
啊，同志们，冷啊，冷啊，
淋到雨点……

    地摊遥有两三个，
    在牧童走过的村南。
生意做到家门口，
见人来买反而心生怯。
    远着见亲戚，
芒刺在背地面招眼躲，
忽撞着近邻，
又忙不迭地身迎脸闪。

啊，三婶，不用割甚尾巴了，
没有谁再来没收你那几个鸡蛋。
卖吧，卖吧……
……有钱就是爷，
没人收养穷得只剩下钱了的灵魂，
啊，作贱吧，作贱。

唉，疲惫的女人，习惯地梳齐头发，
神神地习惯地懒散。
是什么营养着病态的玫瑰？
啊，嗡嗡地凯旋，
腐烂的气味让苍蝇心醉神迷，
它们伙同谁赴玉盘珍馐拼杀酒筵？

而当春色在太阳不断增长中偷换，
当秋风又在太阳不断消退中彪悍，
繁花紧张着望眼，
深邃的唯物主义者啊，
你将如何安顿人们的灵魂至深至浅？

      五
……总有雾来扰乱。
大把的雾岚。
啊，大把大把的雾岚。

“要走多远？要走多远……
才能喘一喘。”
“我们才刚刚出发啊，
让脚去丈量底下路的长短。”

林子是那么寂寥，乌黑，又幽深，
    沾着湿漉漉的花香，
    沾着

        远方的街市的斑斓。

      六
    我们狩猎。——白云四处散逃。
机器是现代的猎物，
它落入我们的魔掌，
没日没夜地鬼叫狼嚎。

我们狂欢。——驱赶着马达的轰响，
碾碎蝈蝈儿的喧嚣。
一地球多大的狩猎场，
绿水青山终究日被围剿。
但是——难道人就不是谁狩猎的动物？
没谁御风挟沙尘暴来将我围剿？
没谁驱山带黑乎乎水来将我围剿？
但是——无论怎样地精明，
也逃不过埋骨草草。

      七
茫茫世界，
谁在哭，谁又在笑？

      八
现代性的病。病了的现代性。
肆无忌惮地病，
病菌啊快意地繁衍。

金钱啊最凶虐的病菌，
金钱让我们患上冷漠症。
清澈的小溪死了，
恶臭的水弥散着乌黑的哀叹，
妩媚的青山死了，
暴野的白石像白骨在天地之上高悬。
……我的眼一眨也不眨，
……我的心一颤也不颤。

金钱是我们伟大的通行证。
有钱不好办的事也好办，
没钱好办的事也不好办。
幽照出邪恶的生气，
它黑暗的光辉，又傲慢，又卑贱。
……我的眼惊奇地眨，
……我的心惊奇地颤。

然而，恁地薄薄的一片纸，
恁地空洞的一个阿拉伯数字，
就如此野蛮地武断表征生命是欲望的，
世界是感官的？
我们借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
茫茫自生，
悠悠自亡。
难道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
竟不滋生丰满的肉感的精神？
竟不孕育反作用它自身的有温度的理性？
而任我们强暴广袤的原野自由泛滥。

    渊啊。
    更深的渊。

只有更大的勇气。
同志们，走，走吧！
    昂首阔步，
    勇毅稳健。

新时代的曙光在前面，
美在前面。
    春风吹荡的时节，
    我们就上路。
往回走，
既无可能也无必要，——
那就让流言涮涮我们的耳朵，
那就让坎坷掂掂我们的信念。

      九
    啊，风，风啊！
强劲地吹，——
乔木扬高风。
满目的树木啊，怎样地努力，
从死神中赎回生命的形式，
借实践归还前进的动力，——
实践即是物质与精神的辩证运动，
物质与精神的辩证运动即是实践，
而每一颗草芥的心，
亦不失有宇宙的浩渺。

    啊，万物竞生，
生生相生，
满目的树木啊，又美又野，
应和着风涛，
它们美妙地发生广泛又深刻的联系，
一丝不苟地鸟鸣交交，
一丝不苟地桃李夭夭。

任凭我们经受永恒的焦躁，
当我们回望来处，
人不再是人的地狱，而成为人的春天。
人使人着春。
当每个人的自由发展，
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劳动的社会将创造高阶的和谐。
     啊，风啊，风啊，
     咆哮的风啊，
青树在向朝阳紧呼慢招，
朝阳跃跃，
……总会有人说什么，前面
风卷着红旗在跑，
    一样地
破晓。
我们大大咧咧地开拔，
不厌新伤旧痛再多，
……总会有人做什么，前面
风掣红旗耀耀，
    快！快！前进！
鲜艳的红旗猎猎正直上昆仑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