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诊
           ——记某次诗歌刊物改稿会

救我比庖丁解牛难多了，牛不会喊冤
从牛皮骨骼到五脏六腑，一段一段拆卸了
斫人的牛角锯下了，牛头成了贡品
有割错的，就算有舌头，能说话吗
我与此相反，想返老还童呢

谁知这些一本正经的安啥心
表情严肃，一副基督训人的样子
想塞个红包都没门。严厉的手术刀
无影灯下，一刀一刀直抵我的病灶
如华佗替关云长刮骨疗毒那么淡定
我不是英雄，我会喊、会控制不了
一骨碌蹬开院长的办公室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衣服帽子鞋履
连同身份交出去了，有失体统地
全身裸露。庖丁眼中没有牛
他们眼中也没有我，只有罪证
在排除病历上的疑云

咽得下这口气吗，我不过老了
有点老年性痼疾，沾点狂想症
不开刀、不让冷酷面孔一片一片地
离析自己，照样领养老金，照样
“关关雎鸠”“对酒当歌”，照样在小县
充当微缩版的叶延滨。死了也值
至少我活过了李白、杜甫、苏东坡的
年龄，又不想成仙。可这次我学乖了
省人民医院的第一主刀来了

我也做过“刽子手”
在县城，今天划开蒋大爷的肺部
明天剜却沈女士的脾脏
给瓣膜坏了的心脏搭桥，让姓韩的小吏
雄纠纠气昂昂起来；还有杨玉环冰雪般的
丰乳，挺拔肥美、晶莹剔透，没有不垂涎
三尺的，可惜上帝也看中了，只能忍痛割爱
剖开细皮嫩肉，摘出肿瘤，美干瘪了
命保住了。当然也有自以为是的患者
有个性的，顶得我哭笑不得
病人在忍受疼痛，医生得忍受病人
也许是宿命吧，这次轮到自己了
一个人体解剖学专家
让后生、或后生的后生操生杀大权
让他们条分缕析我的胴体，作为标本

哎呀！真疼。我只是第5号病例
主刀、副主刀连同见习医生和传递刀具的
不看我的脸，直达隐患，截断巫山云雨
开通南水北调，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不问我姓名籍贯职业，游刃有余的刀
表达对我看法，割去多余的艺术脂肪
挑出文学审美的剌，留下想像，取出赘肉
仍吹毛求疵地，骨骼也敲敲打打
翻遍我整个隐私，不仁慈不手软
清空堕性的、删除有害的
似乎我是个对头，还说救救我
杀人不眨眼，犀利的手术刀不留痕迹
谁受得了？剐我的皮肉、剔我的毛病
还不打麻醉，慢条斯理地讲给人听
不理会我疼得大汗淋漓

同行是冤家，这些教授级的杀手
这里一划、那儿一戳，一遍遍点评
我的神经系统、消化系统
一遍遍修改我的心肝宝贝
切呀剜呀补呀缝呀，等于老师用
橡皮擦呀画的，直到我认不出自己了
才握手言和，说换了新的内存
胸怀坦荡了，眼睛看世界更为广角
连坏脾气也在割盲肠时顺便掐掉了
搁浅的船可以长风破浪会有时了
遇上诗歌复兴，做个白居易
照样“长恨歌”，照样“琵琶行”

确实服了，我给人开刀戴个口罩
怕人认出来，揪住一个医疗事故
这些操作手，窃取我体内的疙瘩
干净利落，我居然认贼作父
恭请他们下次再来会诊
还不是他为刀俎，我为鱼肉
被篡改了，却痛痛快快地巴结
刀斧手。我仿佛是职业病号，期待再动
一次手术，再换一次内存，再升一次系统
装个瞎子，就是荷马第二了

        2017．12．9——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