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画匠（小镇史诗之七）
    ——我的“出土文物”

在小巷深处，跨进他的门楣
一脚踩扁大宋咸淳、大明崇祯、大清光绪的
雨水或者大寒
一些走下坡路的年份，一些年久失修的日子
与世隔绝好哇，老屋堆着春夏秋冬
早晨和晚上有点乱，扒开小雪
一层层沉积着民国甚至汉唐
改朝换代，生老病死
对于这桌椅条台这熏黑的中堂
只是一句阿弥陀佛罢了

眼镜和围巾像从五四运动租借的
性格和潇湘馆的林黛玉如出一辙
他儿时靠布鞋走路，世上已千年
画贩子早就轿车代 步
他依然“山中方七日”
郑板桥没骑过自行车，他也不骑
要骑也是借张果老的毛驴

多大的事呀，一个小工
把国画颜料小心翼翼搬到宣纸上
六十多年了，捉虱子一样
一笔一划，依葫芦画瓢也不敢
从画谱到瓢
天天循规蹈矩，重复别人
年年亦步亦趋，重复自己
复制一些不会犯错的花鸟草虫

本来流光溢彩的艺术，读不到一声惊讶
他不疼不痒，窝窝囊囊了一辈子
被旧式生活窒息了
画也窒息得面黄肌瘦

没错！师傅的话是圣旨
旧报纸吸墨，也没错
错就错在，有桌布桌毯空调之后
依然墨守垫报纸的成规
和他一同萌芽的，人家破土而出
风生水起，末流的都当上市美协主席了
带妻儿老小到国外办画展了
上流的大佬与政界杯盘狼藉了
剩下他，从未露脸于本土美展
七十七岁了，还没发育
已被千年空气压成石头

还志在圣贤呢
东邻的猫叫了一声，西舍树叶落了一片
就躲到屋子中央，惴惴不安起来
文革抄家时，如店小二献媚主子
到床后抖抖颤颤地捧出自家的
宣德炉，骨子里的纯和迂
说是学陶渊明不折腰
弃三十年的饭碗拂袖而去
是的，不这样又能怎样
不敢踩疼蚂蚁的大慈大悲
只有靠画为生了

他的画如营养不良的村级土豆
画贩子丢下几吊小钱
将这苍白软弱的纸片裱糊一下
贴上“非转基因”的标签
真能忽悠艺术消费者了

他画不稀罕、人也怯懦
奇就奇在正是他的无可奈何
虔诚地保存了前朝的锈迹
与世无争、与人无争、与已无争
砧板上一条吓懵的鱼
出人意料地成为有温度的化石
一层不变地
固守着历史文化、传统生活

 ——2017．6．25——30．             
        2018．3.14.打磨、定稿
              于如泰河畔、三畏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