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德第的福字，正在朦胧中生长

盛夏的草，跨过玄武岩门坎
借来一线阳光
寻得石缝的无比宽容
研读破落的门第
轻扬一片青丝

门板没有了，门框也没有了
舂房的糙米找不到舂碓
只有一声不响的石臼
地板冒出圆滑的泥沙小洞
我拔一根白发
钓出一只小小的甲虫
洞口顷刻塌方

厅堂仍然正大
八仙桌上，有好多灰尘
神位低着头
香火早已点燃，也早已烧尽
什么时辰生长明天
火红的对联
比量着门第的尺寸

穿堂风猛回头
穿过四合院的中间环节
正南的风水墙
刮掉了的福字，正在朦胧中生长


司马第的屋脊梁

厅间，就是官话的厅堂
至高无上
门大且高，梁更粗更横
列宗列祖
顶起高大的天堂

左内房，为父为母
门比厅间稍矮
依然是抬头的主人
主持着厅间初一十五的仪式
紧凑的对襟衫布扣子
不动声色的木屐
为何失踪了一百年
我明知故问

右内房的门
也是一个框架了
红砖还有些红，不是那个红
砖缝很白，似是那朵花
长子长孙探出了
跨了两个世纪的惊叹

左内房屋顶密集的杉木横梁
间隔一根，抽掉一根
住手
岂能抽掉厅间的屋脊梁


纬文第，一个宇宙的中心

东风先知先觉，从东巷进去
南渡河口的潮声
聪明透顶
也从开在东侧的大门进去
吠声蹲在青石门洞
守着百分之百丰收的讨论

地堡暗道，有机枪的眼睛
墙里墙外，曲径通幽
是黄金白银的掩饰
天下者，正在倒灌天下的大海
灌浆天下的稻穗

一个大四合院
又进阶一个天下的大四合院
一个开阔的庭院
又是一个开阔的眼界
火烧的砖头
排列成稻田的围城
委任自己为茫茫的宇宙中心

一百六十多年以后
霍金告诉纬文第，有好多个宇宙
东风走了
南渡河走了
吠声走了


东巷的青石破了

东巷的青石破了
一个年头，一个窟窿
又一筐岁月，又一块疤痕
水泥混凝土敢于担当
给它简单的缝补
连同凹凸不平
连同八千里风马牛不相及的拷问

多少脚步太轻
踩不动它固化了的沉默
留给东巷走出去的考古学家吧
让他挖掘倒流的时光
青石巷是巷
水泥巷是巷
草帽、太阳帽、阳伞飘进来了
夏日炎炎的巷

考古学家终于回不来了


西巷的斯淳公祠

刚过晌午，太阳就从西巷进来
高大上的公祠广场
号召南方
十万亩稻谷抓紧金黄
齐刷刷的参拜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多少感恩，多少虔诚，多少年如一日

你把稻谷拉到新疆
又请哈密瓜怀揣长长的日照
喊着久久哥
来到南渡河畔
祈求地久天长
早稻熟了
中稻熟了
晚稻熟了
斯淳公祠铺上红地毯
又置大班台
燃起三炷香
重修了西巷的家谱


东巷富西巷穷，扯平了

东巷富西巷穷
东林村一百年的命题
扯平了，扯不平
南渡河扛不起就扛不起
几千年都是注入雷州湾
缓不了，急不来
反正到了海水又犯河水的夏天
又一个高产的台风

打工的当了老板，当老板的又去打工
东巷飞檐上的之夫者也
一定要学好，也不一定要学好
刮了胡须，可以摸摸下巴
不能摇头晃脑
答不了就拧东西洋平原的耳朵
开收割机的不是东巷人
也不是西巷人

东巷人西巷人结交了写诗的人
东林村一百年的命题
贵在留白
妙在变幻无常
看到村头的井，不是井
浪打浪的湖
湖边几棵榕树，不是树
坦荡荡的路
台风挑着暴雨，挑着海潮
海潮成熟了吗


大地整个翻转了

东林村炮楼的枪孔
时刻描准着
雷州湾上的浪尖，三点成一线
叭叭叭，扳动一梭子枪机
撂倒狂风暴雨

法国人还是从枪孔里钻了进来
村口的水井卧倒了
祠堂的瓦顶卧倒了
无边无际的稻田卧倒了
正在抽出的稻穗卧倒了
南渡河卧倒了
半夜里智取月色
把大地整个翻转了
撒下一张天网


东林村已是孤本

一个孤独的声音
在孤独的门户里独白
白水也不涨，咸水也不涨
嫁出去的日子
踏进村边抬高了的稻田
回去还是回头

东林村有风水
古巷古屋古风，座北朝南
北风穿过三条巷
绕成东南风
雕刻四合院的飞禽走兽
修炼孤独
贡献了一本厚重的书

白水也不能涨，咸水也不能涨
东林村已是孤本
霉了也不能用火来烤
孤独是最佳的拯救
南渡河隔着红砖、青石、水泥地板砖
悄悄把它抬高


南渡河的预备役

南渡河的预备役，仅为连级
却高配了几位将帅
芋头驻守田间，训练稻子
从种子、秧苗长成金色的方阵
雷州大米饭
我添了一碗，又兜了一兜

前年的强台风假冒彩虹
竹子扎根村道边
助力运送稻谷的车轮子
不在雨里打滑
不在风里侧翻
110拨不通
竹枝条竹叶子发射无线讯号
喊破了喉咙

庆功宴只有一道名菜
竹子长成的笋片
芋头献出的嫩叶
胖子书记是预备役的指导员
早已预备了蟛蜞

2018/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