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龙雨（组诗）

文/夏文成

堵  水

老家没有大江大河
也没有像样一点的湖泊
更没有大海，所以我从小见到的水
都如同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乖巧而低眉顺眼
少年的夏天总是泡在水里
以玩弄和欺负水为乐
从水里取出满身的凉爽抵抗炎夏
再一个乐趣就是堵水玩
在小沟小溪里用淤泥筑起一条柔软的堤坝
堵住水的去路。水便四处寻找突破口
水从哪里漫溢，我们就在哪里
糊一坨淤泥。随着水位渐长
堤坝开始漏洞百出
又一波水涌来，柔软的堤坝
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长大后，才知道
没有任何一种猛兽，敌得过暴怒的洪水
影视上飞身上岸的海水，吃掉一群人
不如我们吞掉一个饺子
所以聪明的古人都不敢随便堵水
而是想方设法，疏导郁积的大水
给水一个合理的流向
而不是人为制造堰塞湖



还给你
 
还给你，那些痛苦的、甜蜜的往事
还给你，那些完整的、破碎的记忆的片段
还有那些曾经携手走过的路，涉过的水
说过的话，吵过的架，斗过的嘴
以及那些相拥时的小甜蜜，离别时小思念
误会后的小怨恨。还给你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
每一首诗，每一个勾魂的，或幽怨的眼神
都还给你。就像矿工在黑漆漆的矿洞里
使用各种工具，不舍昼夜地挖，凿，掏，搬运
偶尔会有惊心动魄的瓦斯爆炸，会有
猝不及防的透水事故……一片死寂之后
再慢慢苏醒，继续挖，凿，掏，搬运
然后偶尔又是瓦斯爆炸，透水……
随着时光推移，矿洞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矿洞
再后来，洞口被岁月压塌，封死
长满凄凄荒草。路过的人，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
发生过什么。谁也不知道荒草下面
埋藏着一个黑漆漆的，空荡荡的，矿洞


凶  器

口齿锋利的刀子，常常蒙受不白之冤
人们普遍认为
刀子都有可能成为杀人凶器
事实上，大多数刀子
大多数时候要么躺在刀鞘里修行
要么在为人类疲于奔命
佛说，万物皆有可能
成为凶器。譬如
一块普通的石头，躺在地上
就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我们谁也不会将它放在眼里
直到某天，它突然跳将起来砸在某人的头上
一下子成了杀人的凶器
因而备受世人瞩目。一根木棍也是如此
一个平时被人称为懦夫的人
如此。我们呼吸了亿万年的空气
还是如此。对了，还有那些注射进人体
救死扶伤的药水
吃进婴儿肚里的奶粉
倒进锅里的滚油
以及许许多多我们赖以为生
无比信赖的东西，起初谁也想不到它们会成为
谋财害命的凶器
会突然一夜之间变得面目狰狞
成为人们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无处不在的凶器，杀人于无形



越来越温柔的夏天

山一样巍峨的乌云
似乎要将大地压垮
狂风横扫，仿佛要扫除世间一切牛鬼蛇神
荡涤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行人加快脚步
想找到一处可以躲避暴风雨的庇护所
树们在风中摇摆不定
却无处可逃。儿时挥之不去的心里阴影
暗示每一次暴风雨
都是末日降临
但现在，地上的落叶尚未被风
清扫干净，麻雀也还未飞到窝边
蚂蚁刚刚逃到洞口，顷刻间便又云开日出
一场经过无数次精心谋划布局的大雨
被一阵毛毛细雨草草收场
整个夏天，我居然没听到几声
让人肝胆俱裂的雷霆


偶  感

有的人如冰，起初感觉冰凉
但一有温暖他就慢慢融化
遇到火，他就沸腾
给你心灵的润泽
有的人如火，开始将你烤得冒汗
随后火焰越来越小
直至熄灭，让你守着一堆
情谊的灰烬越来越冷
有的人如刀子，总在别人心上
留下伤口；有的人如棉花温馨怡人
被狗咬了一口
你不可能去咬狗一口
只能终身铭记，并敬而远之
唯一两难的是，牙齿咬了舌头
你不能割了舌头
也无法远离舌头


分龙雨

某个节令一过，天空就开始哗变
妄图搞分裂，雨水服管不服调
同一片天空，可以此处下雨
彼处不下。比如此刻
我驾车从城东到城西
城东滴雨无有（也许是我走了才下）
到了城西却大雨倾盆
雨刮子拼命驱赶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依然前路模糊，只得减慢车速
抵达目的地，雨势不减
下不了车，我索性坐在车上等
看你能下到几时
没想到，没过两分钟
雨就由大到小，由小到没
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原来这种雨如此没有底气
犹如兔子尾巴——长不了



回  乡

就像将脐带收短
一寸，一寸，重新回到母腹
每次回乡，都要
经历一次阵痛；每次回乡
都要重新刷新记忆。村头所见，都是一些
陌生的面孔。那些老面孔
一个，一个，都去村西的山坡
安了新家，需要在另一个世界才可以
与他们邂逅。比如终身独居的哑海海
昨天还在猪的嚎叫声中，干着
屠户的营生，今天
就已关门闭户，不知所踪


为什么最后我们都选择了沉默

暴风雨还未到来前
人们都在奔走呼号，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当暴风雨以压倒一切之势袭来
大家却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因为巨大的雷霆
盖住了大地上所有的声音
已经听不到彼此在说些什么


晃  动

一滴露珠在晨风里晃动
一万滴露珠
在晨风里晃动。世界在一万滴露珠里
晃动。你在我的心里晃动
如一滴不染尘埃的露珠


花盆

出生于泥土，但花盆
经过烈火的焚烧，已彻底
丢失了泥土的本分
摇身一变成了统治者。盆内的泥土
被挟持着背井离乡来到盆内
成为被统治者
小小的国土，在一杯水的滋润下
有时绽放鲜花，有时是利刺
甚至是毒草
经过一个严冬，现在花盆或空空如也
或枯草林立
默然不语地呆立在我座椅后面
尽管温室之中，环境宜人
仍然有一些长着反骨的花草
以死亡的方式
拒绝在狭窄的空间内被豢养



山  中

蝉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集体沉默
它们似乎知道
声嘶力竭的喊叫会引来众多捕猎者
我不知道蝉儿们
是因为进化变得聪明了
还是因吃的亏多了，而选择了明哲保身
远处有雷声滚动
大地在无边的闷热中昏昏欲睡
幸好有松风摇荡一丝酷夏的清凉
我们在山野里寻觅蘑菇
我双眼圆睁，但就是看不到
一朵蘑菇的踪影。同行的当地小伙
却偶有惊喜。他说无论有多少人
来捡拾过，都会遗留一些给你
遗憾的是，同样长着一双眼睛
有的洞悉一切，有的则一无所见
正如同样长着一双手，有的人腰缠万贯
有的则终其一生也是两手空空
我们心有不甘地在山上继续转悠
这是老家一片我所熟悉的山岭
少年时代，学校少先队辅导员
曾带领我们到此开展过
少先队活动。那时蝉声震耳
蘑菇满地。而今
三十余年的光阴将我变成了中年
将一片山野的生机，抹杀得一干二净
只有无数的墓碑，如同一粒粒沙子硌在眼中
满眼不适，而我们却难以将其一一取出


夏文成简介

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有诗文800余首（篇）刊于《诗刊》《中国艺术报》《星星诗刊》《诗选刊》《北京文学》《上海诗人》《天津文学》《诗歌月刊》《边疆文学》《火花》等百余家各级报刊杂志。有作品入选《2014—2015中国年度诗人作品精选》《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中国新诗精选三百首》《中国当代短诗选》《华语诗歌年鉴》《当代传世诗歌300首》《2016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选》等各种诗歌选本，曾获《人民文学》征文奖、孙犁散文奖等全国性奖项。已出版诗集《秋风不会将大地搬空》《我是我唯一的行李》。业余兼习山水画其山水画作品及其相关评论曾被中国国家艺术网专题刊载，作品被山东、江苏、肃、广东、北京、云南等地的朋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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