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锅匠》

“嗞”地一声欢叫，一股青烟升腾
眨眼，铁锅的破洞没了
等红疤冷却后再慢慢打磨吧
太平桥河街的补锅匠
满脸胡茬，得意地叭着叶子烟
坐在矮凳上，欣赏这风箱灶边的作品
                  
褶皱里，从未见过他的笑影
走起路来左手撑着左腿
右手按着屁股上那个
把裤子顶得老高的肉疙瘩
一扬一伏很有节奏，也很痛苦

听大人们偷偷说
他从遥远的湘西来，投靠在这亲戚家
当过毛子玩过刀。奇怪的是
在横扫牛鬼蛇神的年代
他居然毫发未损，继续做补锅的生计
像河边的风安静而自在

神神秘秘
有股往破锅按下铁水时的杀气
河街上，儿时的我们都怕他
即使看他补锅，也站得远远地
尽管心揣胆寒
我们还是喜欢看他补锅时
那烧铁水、拉风箱后
“嗞”地一声冒烟的技艺


《武功蒋》

铁砂掌、鹰爪功、金钟罩
被一粒滚烫的花生米弹头废了
蒋家的世传武功
成为在河街闲聊时嘴上的辉煌
和偶尔酒后的炫耀
倒是治跌打损伤的医术
在街坊里
尚能悬壶济世，得以颂扬

蓄撮山羊胡的蒋家爷爷
坐在屋门前
叶子烟杆把地面敲得嘣嘣响
而后，一个马步起身
狠狠地咳出口浓痰：武功蒋，完了


《隔壁赖儿》

风折了，一棵沧桑的树
赖家的老父让严重的哮踹，收走
一年后的凌晨
母亲这棵树也倒下
脑溢血，安祥地猝死在木床上

独娃的赖儿，顶替老父走船当水手
结婚生子香火渐旺
不料一根拖轮钢缆，拦腰罪恶一扫
让赖家小子魂断长江

赖儿媳妇
一个小个子的船家女，只好
带上偿命的抚恤金
和小狗大的女儿，含泪再嫁远方


《黄幺妹》

我常常见她站在木楼上
呆视着寂静的天空，不说话
偶尔，杏儿眼波光一闪，河街就醉了

那时我小，读不懂
只能紧贴木方窗的蚂蚁缝，偷偷瞄她


《老酒罐》

河边走来的风，轻轻一推
像珊瑚坝上的野茅草，你摇晃起来
沾满污垢的手，把空酒瓶高举
黑白杂生的胡茬挂满酒气
脚步趔趄。噗通
烂泥似地倒睡在马路的水沟边

一个收扫垃圾的胡子老
无儿无女无老婆，身上的破大衣
永远脏兮兮地泛着油光
我不知道，老酒罐
你心里有多少苦水拿去兑了酒

不停地喝，没完的醉
是不是你草介一生的结局？


《烧饼摊傻女》

“把通期（东西）还给我”，一个傻女
站在烧饼摊的油毛毡棚里，流着鼻涕
对摊外的一个男孩哭着喊叫
 
傻女，摊主的女儿
话不清脑还乱
但守摊找补零钱不会错。河街一传奇

男孩一溜烟，扔下半截铅笔
傻女心疼地擦了擦笔杆，咧开嘴笑
之后在案板上铺开一张破纸，描

再之后，又忽然嘿嘿笑出了声
这笑声，居然风一样清，光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