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多数时候
我都只会令人扫兴
我的诗里，总是洒满了
一层悲凉的月光
月光之下
我像一个赤裸裸的
疯子
无处藏身

每当想起，爷爷
在病痛中的模样
以及在临死当天的眼神
还有很多人
在欲望面前的狰狞与猥琐
世界，我不知道
该在你前面
安插一个怎样的形容词
我唯一知道的
是我无论如何
也乐观不起来

崇高与卑劣
尊贵与低贱
高傲与惶恐
风光与凄凉
幸福与悲哀
……
这一切，就像一杯杯
温度高低不一的水
冷暖，唯饮者自知

很多故事，注定
终将成为秘密

二

大多悲伤与恐惧
都具有普遍性
因此更觉深沉

喜怒哀乐
我们避无可避
生老病死
我们逃无可逃

人，这万物之灵
最可悲的
是被毫无先兆地
抛到这人间炼狱
最可喜的
是还能在这人间炼狱
唱着痛苦的欢哥

三

我佛慈悲，让我们
有幸能够看尽
这世间的一切丑恶

天明似镜，让我们
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看清
大地的累累伤痕

一拨人还未从疾病之中走出来
一拨人就已无可奈何地走进去
一拨人还未出世
一拨人就已离去
一拨人笑声尚未停止
一拨人就已泣不成声

世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沉默，是我唯一拥有的
最具暴力的
武器


四

当诗人已成为尸人
当苦难已成为
这一部分人的所有家当
我还能说什么

我曾尝试过
各种与这个世界对抗的方式
但终究还是与其握手言和

可怜。可悲。可恨……
我成不了斗士
到底
我也只是一个
让自己厌恶的
俗人


五

可我还得活下去
这成了我的最高使命

我一次次地告诫自己
活着，哪怕只是
像蝼蚁一样地活着就好
不要追问意义与价值
不要谈论哲学与诗歌

于我，真理只有一个：
死亡只需要一秒
而活着却要用一生


六

那些曾在诗歌里
苦心营造的意象
终究治不了我的悲观

儒释道的一切高论
终究治不了我的悲观

上帝、真主的福音
早已在耳畔模糊
唯有夜色深沉

我还是一只蝼蚁
充其量，是一只
读过几本书
会写几首诗的
蝼蚁


七

我常听闻
很多白天欢笑的人
在夜里撕心裂肺地哭泣
我也曾目睹
很多衣不蔽体的人
脸上生起耀眼的光芒

我常感到
白天不堪重负的灵魂
在夜里逐渐轻盈
我也曾惊叹
一朵随风摇曳的山花
竟能照亮一颗阴暗的心灵

八

一切伟大的诗人
在生活面前都将自惭形秽
最具张力和弹性的语言
都蕴藏于生活这首长诗之中

世界以超音速向前挺进
人们对诸多事物
知道得越来越多
唯独对于自己的无知
知之甚少

关于生存与生活
可能与现实
超验与经验
其间的距离
泾渭分明
其间的关系
却暧昧不清

九

据说，人是被抛到这世界的
我就纳闷了：
是谁抛的呢？
抛来干什么？？
终究要向何处去？？？

在“春江花月夜”的追问中
我们将再一次
向世界妥协

这山河大地
花草树木
鱼兽鸟虫
……
都是活生生的字符
诠释着
人类的渺小
与人生的孤独

十

我还是忍不住
要再次在空白的纸上
构筑所谓的意义
哪怕最终只是虚无
一如，那几秒快感之后
心灵的空荡
以及，那份空荡之后
深沉的恐惧

欲望，真他娘的
是一个好东西
它让人真切地感受到
自己还活着
自己竟然
还活着


十一

如果有心
你便随处可见
天地的忧伤
就像是昨夜的那一场雨

当然，你也可以窥见
城市的灵魂
并能嗅到
它被名利与权势
以及其他诸多欲望
烧焦的味道

那霓虹灯下的
一张张苍白的脸庞
一对对裸露的乳房
正在此起彼伏地
唱响灵与肉的挽歌


十二

然而，我们还得
继续活下去，哪怕
活得像一只蝼蚁
哪怕，活得只剩下
沉默，哪怕
浮浅成了浮浅者的通行证
深沉成了深沉者的墓志铭

当欲望公然成为理想
当无知竟然成为真诚
世界，请原谅我
我只能悲观地活下去


十三

如果，你从我的诗行里
只读出了愤世嫉俗，对不起
我们很难成为朋友。如果
你因为这些诗行而远离我
那我真该为你感到庆幸
我真希望你就这么快乐下去
永远不要去思考那些让人
沉痛而又极难得到答案的问题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
你直接不要理我的这些垃圾
不要让一股一股的臭味
污染了你原本洁净的天空

十四

世界的脚步马不停蹄
我的悲观马不停蹄

马蹄下
我的草原荒芜
荒芜得只剩下
裸露的肌肤

行走在其间的人们
茫然四顾
天地无言
混沌如初


十五

世界，请原谅我的不乐观
但我会积极地活下去

悲观，是因为这世界
不只我一个人
积极，也是因为这世界
不只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