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滴水吧】
——给老子


不说万物。说一滴水吧
它是有根的
紫藤的根，生于宇宙混沌的中央
此刻，它系不住春秋变化的现场
那就道法自然吧
缠绕王朝的桨声
争鸣。一派初冬的虚无
水与尘裹在一起，经光的穿梭
图景更加玄妙莫测――
谁能摆渡彼岸？
一切都在变幻之中，正如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可道吗？一首诗可道吗？
可道必陷有限
那就不道，不道
交付水之无常、无涯、非常道
如斯乎？如斯乎！不仅天上白云苍狗
地上万物皆刍狗
流水终究复覆了它
覆即发生，新的美学
像你将一付于函谷关
天地放行了三
——青牛、白发、灰衣
循环变幻自然色，永恒的阴阳咬合
而仙鹤永远住在流浪的云雾
衔着一滴水——
王朝与我，猜不透的命运


【墨】
——给墨子


宇宙走着走着就不爱了
天地有尊卑，五谷有贵贱
阶级以仁爱的名义将之囿定秩序
一粒香水和一滴汗水分管朱门与蓬户
王国的唯我独尊觊觎唯我独尊的王国

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从鸿蒙的平等里
掏出侠肝义胆，以剑
取出悲悯的泪，以墨
这热闹多难的人世啊，嗅到黑衣人朴素的墨香
内心如长夜一样的平坦丝滑的黑色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黎明
就要磨破经纬的凸凹，不仅阻止楚之伐宋
如果非要给它一片绿色
就要站在"兼爱、非攻、尚贤、尚同"的
入场口

你听――
这坚信的苦旅，十字架饮泣的叙利亚


【我们永远去往时间酒坛的路上，剩余人间】
——给阮籍


时间有穷途吗？
荒草，古道，木车
摇晃的影子
掉进浩渺的酒坛里
渐渐，成为一粒干枯的酒

活着，它会哭
多么幸福
哭给山风听，荒原听，流水听
母亲听，早夭的花朵听
恰恰一个词听见了
孤独，听——

活着，它会啸
多么重要
我的江山不是江山
我的江山薄如白云厚如苍生
竹林，看——

习惯于以泪为马，指醉当啸
碰见人间，我不闪躲
广武山，苏门山
一个让我慨叹
一个让我膜拜

大英雄？大丈夫？
人间非星辰
人间是凸凹的权谋
暮色西迁，鼓角已狞
不妨去东平府
拆四面墙，放一味药
让清风明月，醉一回

步兵尉，就步兵尉吧
这个好
三千斛美酒等我狂醉
不必再到人家美妇酒瓮之侧
酣醉

醉也不归
魏晋风流，何枝可栖？

嚎啕，大啸，狂醉，不归
我们永远去往时间酒坛的路上
渐渐
成为一粒干枯的酒
剩余人间


【绝色】
——给嵇康


洛阳城东郊，千年铁树开花了
炉火熊熊，铁锤铿锵
古铜色的夕阳，古铜色的打铁人
天地间看见绝色的人，有幸不多
向秀、阮籍、山涛、吕安、吕巽
"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
友谊是帝王礼教的暗角里，结晶的
稀世绝色，摘一颗，少一颗
如这千年铁树的古铜色花粒
《与山巨源绝交书》落得不算远
只隔了一个自然的距离
远过广陵散的苍茫白色的
要提《与吕长悌绝交书》了
远过贪恋外一首绝色的
廉耻距离
不怪钟会的乌色谗言
不怪司马昭的红肿色权谋
甚至不能后悔，古铜色的炉火
空白的琴弦
你珍藏的手艺，在尘世
摘一颗，自然少一颗
——绝色怎能再生？


【黄河。他们。我】
——给黄河文明


在冷翠的三月
桃花纷落。麋鹿逃窜。

男人来了，袭了黄河牧场
讨厌。女人嗔怪

七月黄河越来越象形：
水深火热。
浊浪滔天。
壁立千仞。
每一朵浪花都像从冰封的前世
炸裂的梅花

为了装点生活，他们要去
掐一朵
摔下来。
爬上去。
一身泥沙。

十月，黄河静静流逝……
如同眸子里闪动的
意义这个词，覆盖田园与海
男人女人坐在门槛内
红叶快要没膝

黄河也会陷落
这样一个银白的冬季
月色满头银发，雪花满头银发
男人女人满头银发
交相辉映
他们淤泥的手扯在一起

颤巍巍
他们从扉页
起身。拿起墙上镰刀。弯腰。
收割黄河
古老密语：
浊而宽宥的奔燃
锁住我探询一生的幸福——


【云朵的一瞬】
——给和平


是板块在撞击前，拥抱着的一个古老圣谕
冰雪聪明被天空之吻封缄，火种完好无瑕

雪莲是辽阔荒原唯一盛开的花
瞧，这寒冷慰藉先于圣经到达

鸟兽保持着简单的雏形欢愉
它们先于人类品茗爱与自由

抱朴守拙，终究难挡风与时间私奔
那一瞬永恒，被湛蓝大洋深谋远虑

将它分离成，遥遥守望的世界地理
怕只怕，火焰失据，蔓延恨和战争


【白鹤】
——给哲世


云朵在赫拉克利特的河流上凌波踏浪
和阳光有关。它抵住水的暗沉，影的下陷
——努力在庞大无意义里寻找有限意义

大地急遽旋转。鸢尾花，向日葵，麦田
稳定生长。骏蓝和金黄，和阳光有关，一定
是梵高将楔形文字钉住了它，然后又绽放

无数同等的事物，比如草木一秋，骏马一啸
难民一生，和阳光有关。它们在自带的灾难
阴影里奔跑，渴望阳光救赎在它们脸上
如蒙娜丽莎嘴角的微笑

与一介草民的我自诩云朵，并无二致。
与白鹤经过无数次变形，衔着云朵在水天间
亮翅，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