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我的回忆》之四

                    三 内与外（1）
       在我的孩提时代，几乎就不知道奢侈为何物。那时的生活，总的说来要比现在简单得多。此外
  ，我们家里的孩子，完全没有被过度照顾之虞。事实上，那些照看我们的事，对看管我们的人来
  说，不过是需要时的举手之劳，而对孩子们来说，则是再讨厌不过了。
       我们是常常处于仆人的统治之下的。为了省去自己的麻烦，他们几乎就不让我们自由自在地四
  处活动。不被过分地疼顾倒也是一种自由，甚至也是对那些难熬的束缚所作出的一种补偿。因为，
  常常得到娇惯溺爱，甚或美美地捯饬一番，在我们的头脑中是找不到一丝痕迹的。
       我们的吃食与美食更是沾不上边。把我们的衣物罗列出来，也只会让现在的孩子们笑话。在年
  满十岁以前，我们无论如何都穿不到袜子和鞋。再冷的天，一件束腰棉布宽外套，里面还有一件，
  这就是全部。我们也从未因此就觉得自己有多寒碜。只是，当我们的老裁缝，尼亚玛蒂，忘了给我
  们的外套缝上口袋时，我们就会抱怨不休。因为，没有哪一个孩子生来就是如此的贫穷，以至于都
  没有一堆宝贝来把自己的口袋塞满。天可怜见，不论穷人家还是富人家，孩子们的财富是没什么大
  区别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双拖鞋，但常常都不是穿在脚上，我们更加乐于一脚把它们踢到前面，
  再追上去接着踢。因此，我们每迈出一步，都把它们存在的意义踢得荡然无存，它们在履行自己的
  职责时也着实是吃尽了苦头。
       在衣食住行，在日常交往和消遣等所有的方面，我们和家里的大人都相差悬殊。这些我们都看在
  眼里，却又难以企及。现在的孩子们可以随便和大人厮混在一起，大人也巴不得孩子和他们亲近，而
  孩子们的心中所想就没有什么是满足不了的。那时的我们，何曾轻易地得到过什么。许多微不足道的
  东西都是我们的稀罕物，我们总是活在期盼之中，盼望着有一天我们长大了，可以获得只有那遥远的
  未来才会给我们保留的，只有时候一到才会交付给我们的东西。其结果便是，我们得到的少之又少，
  却足以让我们欢天喜地。一点一滴的东西都不会被随手丢弃。可是现在，一个家境富裕的孩子，到他
  手里的东西之中，能有一半让他爱搭不理地看上眼也就不错了；环顾四周看一看，绝大部分东西都是
  浪费在他的身上了。
       我们家外围房子的东南一角是仆人的住处，那里也是我们平时度日的去处。有一个仆人叫希亚姆，
  又黑又胖，一头卷发，来自库尔纳地区。他会把我放在一个精心挑选的地方，再围着我用粉笔画一个
  圈，接着就会竖起一根手指头，面色凝重地警告我跨出这个粉笔圈的极度危险。这危险是实有其事还
  是纯属子虚乌有，我从来没有完全搞清楚，却有巨大的恐惧完全攫住了我。我在《罗摩衍那》中已经
  读到过，在离开了罗什曼画下的圈子之后，悉多所遭受的巨大苦难。所以那个圈子的威力，我是毫不
  怀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