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的老人（小镇史诗13）
——我的农民兄弟

生死由命多好！没病没痛多好
找什么烦恼？低保核销就核销吧
别考虑以后房子归谁了
老婆没了，独女没了
累世的怨亲债主了结了
76岁了，放下才解脱
别人不挖，你更不要挖掘身体里的
断了的轴、裂口的齿轮
神经系统的病虫害、心肺深处的阴影
等着报废、等着回炉，自在呀

今生相貌堂堂，没斑斑劣迹
本质不错，从不坑蒙拐骗
开始是“富农子女”，后来靠收废旧为生
只能是前世的负能量积累太多
来消耗这辈子的坦坦荡荡

怨亲债主排着队找碴儿来了   
你父亲土改时嫌“中农”的成分低了
硬是牵着一头牛争取到“富农”的帽子
“富农子女”压得你头低一等、腰弯十分
本地讨不到老婆，到外县凑合了一个次品

老婆生下女儿后一命呜呼了
晴天霹雳呀，年纪轻轻丧偶
你不敢再婚：硬是一把屎一把尿
将秧苗般的小伢儿浇成
透亮柔软的红柿子
这反而遭殃，毛脚女婿来了
搅得你鸡飞狗跳，丢下个孽障
流落江湖了，你牙齿打掉往肚子里咽

猝不及防呵，把一生的盼望、力气
和三亩地上的稻麦，砌进砖瓦中
琉璃瓦房子阳刚起来
独生女却塌陷下去，一病不起，孩子半大
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失“独”的老人呵
你是公鸡带着鸡仔的鸡仔
命中注定外孙女不是省油的灯
在职业中学，“发育不全”的凑一起了
色情都嫌她贫瘠，走路跌跌撞撞的
私奔倒很麻利，到穷山沟里未婚先孕了
回来隔代啃老、啃“低保户”了

肯定是上辈子的上辈子欠的
你不认这忤逆种，谁认？问题是
民政上核查了：你有“子女”赡养了
“最低生活保障”该取消了
否则，房屋要归村

这怎么行？“我有了孙子当上孙子
拿低保的钱帮外孙女带儿子呢
我还前世的债务，有错吗”

凭什么怨？你老婆不怨
没穿一件花衣、没吃一顿饱饭
二三十岁面黄肌瘦撒手人寰
你独生女不怨么
亲妈早亡、丈夫鬼混不归家了
她的胴体从未在莲蓬头下痛快淋漓过
那外孙女不怨么
爸给她的恨湮没了妈给她的爱
没人教她叠被子，无师自通会叠人了

离你最近的正是把你杀得片甲不留的
你前世负债累累，不偿还，行吗

——2017．8．8——11．   
于如泰河畔、三畏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