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好诗欣赏

小山坡

路也

下午三点钟，我仰卧在小山坡

阳光在我的上面，我的下面，我的左面，我的右面

我的前面，我的后面

阳光爱我

太阳开始偏西，我仰卧在小山坡

在我的上下左右前后，隔年的衰草柔软又干爽

这片冬末的茅草地如此欢喜

一个慵懒的人

我仰卧在山坡

坡度不大不小，刚好相当于内心的角度

比照某个诗句，把自己当成一只坛子

放在山东，放在一个山坡上

仰卧望天，清风、云朵、蓝天、喜鹊

一道喷气飞机拉出白色雾线

它们按姓氏笔划排列得那么有序

我还望见虚空，望见上帝坐在云端若隐若现

天已过午，人生过半

我独自静静地仰卧在郊外的茅草坡

一个失败者就这样被一座小山托举着

找到了幸福

2016. 2.

每日好诗创作谈

阳光爱我

——《小山坡》创作谈

路也

我居住在这个城市最南端。这里属于泰山山系逶迤西延的余脉。出门见山，群山连绵。我出生的地方，离得不远，从地图上查看，直线距离挺近的，只是在这群山的更深处。无论我走出去多么远，哪怕绕到了地球的另一面，最终也还是又返回到了这个最初的位置，我自己也搞不清这是幸运还是遗憾。

为了改善不良身体状况，近五六年以来，我不停地在山间行走。大片大片的野山已经成了我家的后院。我一般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出门，往山中去。有时约上一两个特别谈得来的朋友，而很多时候则是独自一人。刚进山时心中或许还有些许喧哗和烦扰，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越走越深，进入谷地，或者走在沙土质的盘山路上，那些石灰岩的褶皱山石，那些柏树、酸枣树、刺槐和青杨，那些灌木丛，那些开着小花的草本植物，当然还有野兔或者飞鸟，所有这一切都是原生态的，它们渐渐地开始与我进行交流，我身体里的内部语言越来越丰富，我与大自然万物之间形成了默契。于是我渐渐忘记了山外的那个世界，欣欣然起来。有时找一块大青石坐下来，看着对面的山峰发呆，可以持续到太阳落下。有一个夏日，我一个人坐在山石上，在几棵刺槐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不小心睡着了，猛然醒来时，一阵神情恍惚，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同时发现天色已晚，似有隐隐的雷声从天边传来，该下山了。我独自在山中呆得最晚的一次，是2015年元宵节，冬天天黑得早，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才开始下山，那时天已经黑透了，又大又圆的月亮升起在黑黢黢的柏林树上方，它看上去很吉祥，照着我下山回家的路，整个连绵起伏的山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加快了脚步，沿着一条山沟走得飞快，甚至一溜小跑起来，我承认自己有些害怕了。

《南山记》系列组诗，断断续续地写了三年。我在这一大组诗里面一遍又一遍地写附近的那些山，像是在为一座座小山竖碑立传。与过去作品相比，这些新作发生了静悄悄的变化，似乎生命的地平线一下子打开来了，并且很想进一步朝着这样的方向努力：让诗中空间由三维变成四维。这个结果或方向从何而来，我其实是知道的。人到中年，对于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各种“平行关系”，不能说已经不再关注，但确实是关注得越来越少了，与此同时，对于某种“垂直关系”，关注得越来越多。

《小山坡》就是这个系列组诗中的一首。这首诗写于2016年2月。那个时节，是春节前后吧，山里的草还是枯黄的，午后三点钟，阳光斜照到山坡上来，暖温带冬天的阳光那么好啊，温煦，清亮，淳朴、安静，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我，抚摸着我，让人在暖洋洋里产生出幸福感。我或坐，或卧，甚至索性像耍赖一样躺了下去。仰面朝天，从一个仰角去看天，像是看到时间正在悠悠地那里走过，过去、现在、未来似乎一下子全都聚扰了过来，就在我头顶上。视野之中有枯树枝、高天流云、飞鸟、飞机拉线，还有一阵阵小风，还有更高处的存在，在那云天之上的……我忽然感到一种与世隔绝的美好与满足。我的生命被重新定义了，曾经看重的一些事物原来并不多么重要，我一个人呆在山里，有静悄悄的喜悦，我似乎从来没有到这些山的外面去过，山外的一切仿佛是并不存在的虚构——我知道，山外的人正在过年。

这首诗里的汉字，有一个约略的特点，笔划都比较少，那种笔划繁复的汉字没有出现。这不是故意而为，出于性格方面的原因，我基本上一直都是这样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可能会越来越这样了吧。

我喜欢那个慵懒的自己，那个躺在小山坡上晒着淡淡阳光发呆的、冥想中的自己，而不喜欢忙忙碌碌的自己，只要被迫去“工作”，就立刻觉得了无生趣，只要一有压力，就顿感活得不耐烦。谁规定过人必须要一步一步地往上前进？谁规定过人的生活必得追求完美而不能留有缺憾并且与自己身上无法消除的某根“刺”共存？谁规定过人必须奔向大家都向往的某个目的地而不能忽发奇想中途下车？我最喜欢的一篇安徒生的童话叫《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那里面“总是走下坡路，却总是很快乐”的那对老夫妇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个人只有休息的时候，才是圆满的，只有这样的时刻，才会天、地、人、神相交通。

  是的，《小山坡》这首诗里面谈到了“失败”这个话题，在这之前的2015年7月我已在另外一首诗《失败里有美好》中正面写过“失败”的主题。我所谈的“失败”，当然也并不排除外在的社会世俗意义方面的挫折——但是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方面，占了极小的比例，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吧，而在这个“失败”中，占了绝大比例的内容或者更为重要的含义，则是指来自个体生命内部的因素，这个“失败”指示着个体生命内部的感受与遭遇，比如，爱情上的背叛与无法挽回、生理上的病痛、对过往某段时光里非理性行为的悔恨，对于自我价值和生存意义的疑虑，以及所有这一切引发出来的对于“平行”世界的否定。也许有的读者将此诗理解成“放下”之后的释然，似乎并不错，却也不恰当，我想表达的何止是“放下”，而是彻底的放弃和完全的转向，这不是消极，而是积极，是价值观的重新确认以及再次出发。于是，这里的“失败”并不让人沮丧，反而有些可喜可贺了，所以，这首诗从头至尾都有一种欣欣然之感。

“阳光爱我”，无论我多么“失败”，它都爱我，这是最好的治愈。

“阳光爱我”，这是我最大的自信。                                   

                                   2018. 8.5

诗人简介

路也，女，现执教于济南大学文学院。著有诗集、散文随笔集、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文论集等共二十部。近年的主要诗集有《山中信札》《从今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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