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总觉得天很蓝

总觉得天很低

仿佛一伸手

就能够摸到，天空的脸

白云一朵朵，走来走去

这孩子般无邪的云朵

多么可爱。

多么像那时候

你摘给我的，那朵梨花

当风吹过来

一些柿子

不动声色

一些柿子压在秋天上

压疼了

某叶零落的黄昏

当风吹过来

摇曳的村庄

咳出一口血

没有人发现这个迹象

没有人发现

这一座村庄，生病许久了

这一粒粒金黄的牙齿

啃噬着关于

这一片土地的忧伤

这一粒粒，可人的、可爱的

朴实的、敦厚的、无私的

善良的，甘于奉献的

金灿灿的牙齿

啃噬着关于

一代又一代人的欢乐与苦难

这一排排金黄的牙齿

唐诗似的

押韵、对偶

我读出了夜来风雨声

也读出了

一个村庄的花落知多少

我先于风抵达这里

在黄昏熄灭之前

我收拢落叶、微云和夕晖

先于风忘记一切

这使我面对一棵树时

有了久别重逢的从容

哦，香樟，我先于风

认出你

我叫出你的名字

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影子

它早已被风带走了吗？

在光阴普照不到的地方

风吹叶落的样子，多么美好

持续了整整一晚上。还很温柔地，把一朵花

轻轻地，打下来。

我听到一声疼痛噼啪破碎，溅了一地

花香。连鸟语也是香的。当我听到鸟语，

耳朵，鼻子，眼睛，嘴巴甚至整个我都香了。香飘飘的

我，香飘飘的云，一不小心就飘起来了。

然后又一不小心地

落下来，和三月一起。分别成了

四月的父亲，和母亲。

那气息令人昏厥。

——当马嚼着青草。当草汁沿着牙缝直下

灌进它包罗万象的胃。

当我在草地

举目茫然时，一切悲伤和快乐

都形同虚设。

当我在一棵树下

躺着。听一些往事和私语。月光流淌的声音

席卷了

整个草原。

就那样低低地飞……轻轻地飞。

翅膀上凝结着芬芳，

你若不同意，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就那样相互依偎着，你在我的肩膀上。

立着。

你隐藏着花园的秘密，你对整个春天

都守口如瓶着。

你对着我缄默。

我不怪你。

九月将尽，谁还能绝地反击？

在时间之桥上，是步履匆匆的行人

与绝尘而去的车马。桥下流水潺湲

神态自若。几瓣落花浮在水面

我嗅不到，它的体香

我只是在桥西，看到一棵桂树

还在苟延残喘。而此时九月未尽

夕阳依旧挂在枝头

谁能在此安身立命，谁就能取走

这一粒火焰。那个持烛的人，安静、祥和

步履轻盈。正行走在一片

望不到尽头的草地上

直至渐行。渐远。渐无踪。也没能取走

这一粒火焰。那个持烛者的身后

一只流萤扑腾着，单薄的翅膀

我隐约看到，在流萤的尾巴上

一粒童年正在燃烧

而那个持烛的人，渐行渐远，浑然不觉

这一次，我将远行——

走在草尖上，我是一粒萤火

走在麦穗上，我是一把镰刀

山坡为行囊，流水为包袱

远行，是一场内心的放逐

以一钱月光，买了一两酒

微醺的夜晚，跌入池塘里

线装书的月光，老了的月光

斑驳的月光，旧了的月光

我的小羊羔啊旧月光

你摩挲的岁月，是村庄的胡茬

折叠旧月光，揣在荷包里

走在县城里，我是一只羊

走在大厦前，我是一粒土

这一次，我再次远行——

（选自《我听见了时间：崛起的中国90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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