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溪，地处梵净山东面，因红石满溪，故而得名。此溪瀑布成群，蔚为壮观；红石丛生，如火纯青；谷深林密，物种繁盛。——题记

1.在水面前

在水面前我的赞美全部削减了
水与我之间，就是
几十丈瀑布从上而下的落差

此水只应天上有。既然滴进了人间
就得设置错综复杂的密码
如果不存在探险的精神和体力
就只能是渴望。
像一千年来我所渴望的嫦娥
这苍茫的天问。人生能有几回闻

我在水面前只有怯懦。而流淌的
旋律，已在梦里给我织好了
一只昆虫闯入蜘蛛的网
我在红石溪的水中，不断地挣扎
难以摆脱，戏水的潘多拉

2.珙桐，或树林

林，乃树林之古名。孑遗种类
珙桐开花时，我在四月种植鸽子

我把自己种进这片原始森林
倾听瀑流，接收雨雾
阳光下，让一万年前的幼株
长成一万年后的乔木

我就是这样想的。在红石溪的
那株特殊的珙桐下
我应该隐身其间，于林林总总中
披上厚重的苔藓防护衣
无形而生，无形而死

我放下了所有高尚和卑微。
一望无垠的树林，组成欲念的禁区

3.女娲的红石

从女娲的炼石炉，取其中一种
红，奔流的颜色。这是一场大火
繁殖之母的计划——
用一条溪谷试验燃烧的岩浆

说到繁殖，女性是美的
我经常看见百褶裙上的红色
在多少节日里，舞动
如火如荼的发育，像花儿怒放

我捡起一块红石，以水打磨
仿佛一个母亲把孩子抱入怀中
轻轻呼唤：我的宝贝

4.鸟语

我是红腹角雉，一定找棵
高大的冷杉作为夜栖
要在黎明下地，善奔走，性机警
食蕨类绿叶、植物的嫩枝果实
一定在头顶抹黑，要有蓝色角状
腹部为红，是红石溪的红

我是红腹锦鸡，一定在秋冬
成群活动，或春夏之交，独立生活
栖于阔叶林、针叶林混交地带
胆怯，敏锐，稍有声响，立刻逃遁
一定是只雄鸟，羽色华丽，头戴金冠
腹部为红，是红石溪的红

我还是其它鸟类，比如凤鹛
在红石溪，一定会在我耳膜能及的
树林，自由地觅食、飞跳
一定不会顾及林中宁静，只要高兴
我随时都会高歌一曲

5.黔金丝猴

一只猴子要穿过多少枪林弹雨
才能来到红石溪生息
一只猴子要抵抗多少人类
才能在红石溪不再流泪

濒危动物。黔金丝猴的别称
仅存八百只，梵净山的生态孤岛
我从猿声啼不住的语速中
听到了凄迷，悲怆

幸好还有八百只，在我四周的密林
不需要再长期流泪
不需要再遭受担惊受怕的围捕
南长城内外，已经鸣金收兵

6.梵净山之豹

梵净山之豹，虽然不是非洲猎豹
但几千万顷的树林，足够
它们永无止境地奔跑
梵净山之豹，明显多一项技能
可以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

我爱猎豹奔跑时的美学
迅速，一击中的。在红石溪
我也有豹的体力
我淌过无数的水，只为从柔软
奔向坚硬，从豹的眼睛
读懂一座原始森林的密语

然而终究我是熄灭了。从狂野
回到文明，一辆猎豹汽车
把我献给弱肉强食的城市丛林

7.娃娃鱼的美声

清冷。我对大自然唯一的选择
大自然选择我时，也是看中了清冷

红石溪的峡谷是清静的
红石溪的溪水是冷冽的
红石溪的我——大鲵是珍贵的
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我就藏身
于红石溪的红石下
与清脆的流水，低低地吟哦
我那动人的娃娃美声

梵净山的九十九溪，是我的家园
红石溪的红石，是我的爱恋

8.髭蟾的思考

想到髭蟾，就违背了髭蟾
因为髭蟾不想让我们认识它
所以任凭我们怎样寻觅
它从不出来现一下身

髭蟾在红石溪，单纯而安静
如同它们依赖的溪流和树林
创造了它们的美好愿景
并赐予它们绿色绵绵的爱意

红石溪，一条赐给髭蟾的河流
它们在这里生，在这里死
在这里思考水质，就是不思考
它们自己。因为它们的思考
不是我们人类的那种思考

9.坐看云起

我是背着一个王维来的。云不会知道
云从十四亿年前就已经在这里
云升云落，云卷云舒
我终于行到了水穷处，坐看的只有
两团瀑布形成的云雾
只有恰似李白在庐山的一望

我是冒着倾盆大雨而来的
当时是中午。大雨过后的太阳
在红石溪峡谷，在我看来
就是一盏月亮，照层层叠叠的密林
清泉在红石上流过
那种美妙，只有这里的云知道

我坐在红石上看云。远或近
取决于我带来的眼神
到底是李白的，还是王维的

10.神流着的眼泪

这是神正在流着的眼泪。
男左女右。神的双眼已经安排好了
左边的瀑布，我们称为傩公
右边的瀑布，我们称为傩母

傩公傩母是我苗族至高无上的神
是我在圣山中，碰到的无上荣光
傩公的眼泪，洗我的左半身
傩母的眼泪，洗我的右半身
然后我闭上左眼，把它交给傩公
再闭上右眼，把它交给傩母

我重新睁开的双眼是被神的泪水
洗过的双眼，凝视这些被神的
泪水滋养的万物，神话不可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