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稻香谷黄时

像一本旧相册
现在，我拍下他
就像打开我手里的记忆

也曾在大地上躬下腰身
打下粮食
也曾有梦
在泥一身水一身的夜里
向往城里的生活

九月的田野上
阳光金子一般倾泻下来
打稻机隆隆的响声
仿佛年轻有力的心脏
岁月的滚筒带着尖利的牙齿
给我们金黄的谷粒
也给我们衰老的稻草

收割的季节到了
孩子们放学回来
带来风；他们到达村口时
锅里的饭菜已飘出香气


◎秋天

一想起秋天
就有无数的叶子落下去
一想起父母
就有无数的泪水爬上来

但我不敢放声大哭
父亲已逝去多年
母亲正在一张空床边打盹

我想出门走走
让风来处理这纠结的心情
风只是吹凉了我的身体
却不给我答案

◎看云

这是九月的一个上午
天蓝得很完整

天上有云
开始是几朵；渐渐多了
堆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像一堆弹透的棉花
那么干净，那么白
可以打几床棉被
剩下一些，做几件衣服
想到这些，一切就有了温度
仿佛这是一年中最后的季节
而冬天远得可以省略

整个上午我都在看她
偶尔也看看别处
南方的秋天树叶还是绿的
一些细微的风躲进树丛
弄出些许声响
这，并不影响我看到的感动

◎明天

绿树绕着房子不肯离去
这不是我的房子，我可以一整天呆在这里
我有一份工作，清晨赶来上班
傍晚下班回去；认真做好每一件事

秋天的鸟，得到枝头最红的果子
看见白云飘向故乡，蓝天无边无际
让人想起甜美的事

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
山水依着大地，房子有人出入
我有房门的钥匙，我将在秋天里退休
钥匙挂在收发室的墙上
等待新人来取

◎月上中秋

村庄变了
楼房高了，路平坦了
彩电、冰箱、燃气灶、自来水
还有老人和孩子
这些事物大部分时间是凉的

中秋到了
老人们又一次来到村头
收割后的田野再无遮眼之物
一条水泥路明晃晃的
像泄漏的月光

娘也在其中
在看不见的地方
大半年的工钱还捏在包工头手里
二哥来过电话了
正在高速公路上砌一面护坡

◎遥远的夜

白河在远处移动
风在树叶上休息
一天的灰尘正在下沉

这是多年前的夜晚
娘在井边洗衣
父亲把石灰过滤成水

那个夜晚
劳累一天的人们已经入睡
田里的庄稼正接受露水的滋润

那个夜晚
天上的月光穿过云层
似乎要走好远的路程

◎粮仓

因为老鼠猖獗
父亲决定建一座粮仓

在房子唯一的红砖墙外
先砌二条通气沟
铺上砖铺上柏油和油布纸
再抹上水泥灰

依墙再砌三面
门开在半人高的地方
一把小挂锁日夜看守
贫穷的日子能听到精打细算的珠子
在父亲身体里辟里叭啦地响

那一年高考落榜
太阳挂在西山上
田野里有几只鸟儿飞过
我鼓起勇气对父亲说：我要复读
父亲打开粮仓让我看；只有一担谷了
坐在门前的酸枣树下我没有哭
父亲叹了一口气转身进屋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寻找黄菊花

秋天，南岳的路是婉转形的
我们乘车，向西北角方向行进
风有些紧了，而山上的绿绿得更深

到达岳林村时
贵妃凰山谷的菊花已开成阳光的样子
村庄的房子是新的，新得有几分洋气
老人们在门前晒着太阳，间或几声鸟鸣
又响又脆

菊花中的女子
衣袂飘飞，体态轻盈
仿佛记忆中的蝴蝶穿过岁月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一谷菊花

同伴们见我沉默不语
以为我是一个不易感动的人
其实我一直在想
一直生活在在乡下的母亲

她有一颗黄金般的内心
菊花一样的辛辣和苦味
也曾有过清香四溢的美丽和青春
可我母亲不姓黄
也不叫菊花

◎那么慢

秋天那么慢
一辆陷入时光的泥泞马车
一生的时光那么慢
一剂慢性毒药
 
风吹走茂盛的草木
好多的事物失去了联络
风吹得一座城市又凉又硬
这里的人群像石板里的鱼
吐着黑夜的气泡
 
永昌大道的路旁
一位老人坐在冰冷的石礅上
无力抬起的头垂向一边
像一地累坏了的星光
这是谁的父亲
用颤抖的双手努力打开手里的橘子
像在挑亮一盏灯
他剥得那么慢，吃得那么慢
我不知道
这吃一瓣少一瓣的岁月
在一个老人的嘴里有着怎样的酸楚
 
路过老人身边
我染上了这个秋天所有的凉意
寺庙在深山里打坐
生活是一位得道高僧
他手里的木鱼
不停地敲打让我的听力更加紧张
更加心慌

◎枝头的红苹果

需要一个干爽的秋日
一个干净的黄昏
此时，我站在风里是幸福的

想起那些我爱过的人和事
我是甜蜜的；我的脸己经红了
如果非要我说出幸福的样子

就请抬头看看我
阳光是水做的
风，是寂静的

在枝头站得太久
幸福又是寂寞的
分享我的幸福
我依然无法说出你的幸福
只有那采摘和接受抚摸的喜悦是真实的

◎城南

火车搬家了
在城南三里地的地方
突然改名叫高铁
高铁的速度
超出了一座城市的想象
刚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还没接通就远离了家乡
在路上想起某人
已经是长途了
这时我才知道
一个人是多么的想家
此时，只要有一个站台
便是家乡
家乡的落日是圆的
绵延不断的公路上
昔日那些挑箩卖担的人
正押着满满一车年货
摇摇晃晃向县城开来
像喝醉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