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祖父

周末放学回家
我总能得到一些惊喜
我床头柜上放着点心
祖父舍不得吃
我也舍不得吃

可当我把油拌蚕豆的粗壳吐向地面
惜柴米油盐如金的祖父的眼神骤然一横
从此
我拥有的饭桌桌面和饭桌周围的地面
总是干干净净

曾经
为了挣得足够多的工分
为了养活一大家子难得温饱的人
祖父完全承担了给生产队搓缆绳的责任
没有靠背的硬实木凳
就伴随了他几乎半生
而他一米八的个子
大半生不曾笔挺

祖父勤劳了一辈子
他坐在床上
手肘撑着床前的桌子
安详地离去
临走
不曾有一丝叹息

而今那木凳依然结实
木凳坐板的厚度
已经转移到了祖父的手掌手指
看着深褐色的木凳
我看到了祖父佝偻的身影

二   祖母

满头白多黑少的头发
一双慈祥的眼睛
一双枯瘦却温暖的手
曾为我编织了多少美丽的梦

她的那双小脚
曾在田间地头迈得殷勤
她的那双小脚
激发不了我的好奇心
却始终闪耀着爱心
那双小脚啊
没能丈量多大的天地
却在危险的池塘水渠边
追赶过孙子
追赶过曾孙
在童年的乐园
留下过多少温馨

三   祖父母

梦见祖父母
各自衔着一枝长烟杆
丝丝缕缕的烟雾溢出
将小小的家园充满
祖父翘着大脚
祖母翘着小脚
一个骂着“死老婆子”
一个骂着“死老汉子”
然后哈哈一笑
那笑声和着烟雾
直蹿上九霄

四   母亲

似乎母亲给我的爱最少
而今我差点想不起母亲的音容笑貌
只因她是家里的主劳动力
一直在忙里忙外忙着庄稼
忙着一家人的温饱

怕看病怕花钱怕生活困窘
些微的疼痛瘙痒没引起她的警觉
食欲减退就着腌菜吃茶泡饭家人也没警觉
终于母亲从劳动的火线上退却
这一次退却
竟然是永别

我站在母亲的坟前
看坟头的灌木青葱
努力搜寻母亲的模样
除了母亲劳作的影子清晰
关于母亲的记忆太朦胧

五   父亲
父亲依然健康
依然守着那刚刚经历了风雪的
三十岁的老屋
这会儿正在吆猫呵狗吧
或者正在边收拾碗筷边嘀嘀咕咕

那屋后的老柚子树
结的柚子滋味真是模糊
我说砍掉算了
父亲只是笑笑
看看老屋的墙和瓦吧
你就知道这柚子树功劳多大
他可以挡住迎西晒的太阳
也可以遮住西北来的大风大雨

父亲不愿随着我住在城镇
莫不是嫌楼顶太平整
让他感觉到憋闷
莫不是嫌墙壁太白太逼仄
没有老屋的千疮百孔透气通风
我知道答案
可我不忍心解答这疑问
只好怅望着江南老屋的烟雨
烟雨和着泪水
一片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