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五

                          三 内与外（2）

       有一间房子的下面是一个水塘，一溜石阶直伸到水面下。它的西边，挨着院墙有一棵巨大的榕树；
  它的南边有一排椰子树。我就常在窗子附近转来转去，透过拉下来的百叶窗，我会向外面看上一整天，
  盯着眼前的景象就像在看一本图画书。从一大早，我们的邻居就一个接一个地过来，随便洗个澡。
  每个人过来的时间我都一清二楚，我也熟知每个人洗澡时的癖好。有个人会用手指堵着耳朵，泡一下
  就起来，如此反复，那次数都是固定的，不多也不少，然后就离开了。另一个人从来不会冒险把自己
  全身浸没，他把湿毛巾在头上使劲地擦来擦去，也就行了。第三个，双臂动作飞快地把水面上的脏东
  西拨开，然后心血来潮般猛地钻入水中。还有一个人，会从最高的石阶上跃入水中，无需任何事先准
  备。另一个人，慢慢地步入水中，逐阶而下，嘴里也不闲着，含含糊糊地念着晨祷。还有一个总是急
  冲冲的，一旦洗完就即刻回家。再有一个则总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洗，仔仔细细地擦拭一番，换下
  湿衣服，再穿上干净衣服，把腰带的叠褶一丝不苟地整理完毕，还要在外面的园子里转上一两圈，顺
  手摘上  几枝花，这一切才算是结束。最后，手里拿着花，他才优哉游哉地踱回家去，一路上都飘散着
  他那洁净的躯体所散发出来的凉爽宜人的舒适之感。晌午一过，人去塘空，复归于宁静，只剩下几只鸭
  子，整天在水里游来游去啄田螺，或者忙不迭地用自己扁扁的嘴巴梳理羽毛。
       当水面上一片寂静，我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榕树下的影子上。它的几条气根顺着树干爬下，在树
  根处纠结蟠缠，形成黑暗的一团。这神秘的所在，似乎连宇宙的法则都未能得其门而入，又仿佛某个古
  老世界的幻境竟逃离了天国的监视，慢悠悠地溜进了当下的光天化日之中。我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他
  们在其中的所作所为，是不可能用清晰的语言加以描述的。关于这棵大榕树，我后来写到：
              曲折纠结的根须从你的枝上垂下，
              哦，古老的榕树，
              从日出到日落，
              你只是静静地耸立，
              多像一个静修之中的苦行者。
              你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他的幻想，
              曾和你的影子玩作一团？
       咳！如今那棵大榕树已经不在，那方水塘也已不在，那片水面之上，曾映下了多少这棵大树之王威严
  的影子！在那里洗浴过的人，也都追随着这棵大树的影子，相继被遗忘。而那个小男孩，年龄渐长，正数
  着日月交替以期从中悟透那样的纠结蟠缠，那一番纠结蟠缠，曾让他深陷其中而迷惑，也曾让他把那些给
  人带来如许之纠结的根须枝杈随手扔向四面八方。
       我们是不被允许跑到外面去的。事实上，在家里我们也不能随便到处乱跑。于是很自然地，我们就得
  从障碍后面偷偷地看上几眼。在我难以到达的地方，有一个无限之处就叫做外面，它那里的每一道光亮，
  每一个声音，每一丝味道，瞬间即穿越那障碍的缝隙而来，轻轻地触摸我。它作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姿态，
  似乎就是想穿越那道障碍和我玩。它是自由的，我却被牢牢地限制住，所以那诱惑力也就越发强烈。时
  至今日，那个粉笔画出来的圈子已被擦去，可是那禁锢还在。遥远的依旧遥远，外面还是触不可及。我不
  由地想起来我大了以后写下的一首诗：
                  驯养的鸟儿在笼中，
                  自由的鸟儿在林间，
                  是命中的注定，
                  时候一到它们即相逢。
                  自由的鸟儿大声叫，
                  “噢，我亲爱的，
                  让我们飞向林间。”
                  笼中的鸟儿悄悄地说道，
                  “进来吧，
                  我们还是栖息在笼中。”
                  自由的鸟儿说，
                  “那围栏之中，
                  焉得展翅飞翔？”
                  笼中的鸟儿惊声尖叫，
                  “哎呀，
                  天空之中，
                  我都不知哪里落脚。”
       在我们家的平台屋顶上，护墙比我的个子还高。等我长高了些以后，当仆人的专制也有所放松，也是随
  着一个新嫁娘来到我们家，我也就获得了某些认可，可以成为她闲暇时的玩伴。我有时就在大中午跑上屋
  顶，那时家里人也都吃过了午饭，家务事也会在暂时停一下。午睡的静谧盘踞在内室的每一个角落。湿浴衣
  都挂在屋顶平台上晾晒，院子一角的垃圾堆上，许多乌鸦在啄食残羹剩饭。就在这短暂间歇的寂静之中，那
  个笼中之鸟，会通过护墙的缝隙，以喙啄喙，和那自由的鸟儿来一番倾心交谈。
       我就站在那里，放眼望出去。我的目光首先落到内院里远端的那一排椰子树上。透过椰子树能看见“
  辛吉花园”，那里小房子密布，还有一个水塘，水塘的边上，是我们的挤奶女工塔拉干活的地方。再远处，
  与碧绿的树梢交相掩映齐来眼底的，便是奇形怪状的加尔各答平台屋顶，高低错落，反射着白晃晃的阳光，
  一直伸向东方地平线上一片灰蒙蒙的蓝色之中。远处的房子，有些是带着加了蓬盖的阶梯，可以由此直上屋
  顶，怎么看都像是在伸着手指，使着眼色，向我暗示那些房子之内的神秘。就像一个宫殿门口的乞丐垂涎于
  存放在坚屋密室里面得不到手的珠宝，似乎充斥于那些陌生的房子里的戏耍作乐和自由自在，这一巨大
  财富真是让我欲言又止啊。从远方深深的天空之中，一声鸢鸟细微的尖叫穿透空中的灼热钻入我的耳朵；从
  连着“辛吉花园”的小路上，越过午睡之际一片静悄悄的花园，飘来唱歌一般的叫卖声，“chai choori chai
  ”,那是小贩子在沿街叫卖手镯子·······于是我的整个人，也即刻飞离了这终日忙碌的世界。
       我父亲一向很少待在家里，他通常都是四处游走。他的房间在三楼，也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我把手伸进百
  叶窗，拉开门闩，就能把门弄开，在南墙跟下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一个下午。首先，这房间总是关着，然
  后我又是偷偷地溜进去的，这就有了一种深深的神秘意味，再加上南边空荡荡的大屋顶在太阳下明晃晃地闪耀
  ，所有的这一切都会让我陷入迷离的白日梦幻中。
       另一件事也特别好玩。那时水厂刚刚在加尔各答出现，在得以成功引入的最初的繁荣期，它甚至都不吝于
  给印度人的住处供水。那真是自来水的黄金时代，它一直通到三楼上我父亲的房间里。只要水龙头一拧，我随
  时都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并不尽然是为了贪图那份舒适，更是为了兴之所至，可以放纵自己任意施为一番。
  肆意而为的欢快，一旦被抓到的恐惧，轮番向我袭来，使得那市政水管子上淋浴喷头所流泻而来的水线，仿佛
  都是颤微微地向我射来的利箭，那可都是一枝枝的快乐之箭啊。
       或许是因为我和外界接触的可能性是如此的遥远，其快乐也就更加容易深入我心。物质丰富了，心思即变
  得懒惰，人会把所有的事情往各种各样的物的身上一推了之，一场成功的欢乐的盛宴，内在条件远比那些外在
  条件更为必要。一个人幼小时期的经历，就要教会他这至为重要的一课。那个时候，他所拥有的即少又无甚大
  的价值，可是对于他的幸福而言，他已无需更多。一个不幸的年轻人，如果有太多的玩乐之物，则未负担太重
  ，他开心快乐的世界也就被毁了。
       把我们的内院叫做花园，其义颇丰。它里面有一棵香橼树，几棵不同品种的李子树，还有一排椰子树。中间
  是一个石块铺就的花坛，石块的缝隙间，杂草破土而出，在石头缝间插起了它们胜利的旗帜。总有一些开花植物
  ，无人照料也能长得很好，一直都在毫无怨言地履行着各自的天职，该开花时就开花，对园丁从无一句非语相加
  。北边的一角是一个打谷棚，当家中事务需要时，内室中的眷属们偶尔也会在那里聚一下。这一丝乡村生活的最
  后痕迹，后来也自认没落，悄悄地溜走，羞容满面亦无人能察。
       尽管如此，我仍在猜想，亚当的伊甸园也不大可能比我们的这个园子拾掇得更好。因为，他和他的天堂都是
  赤裸的，无需以任何物质的东西来装扮。只是在他尝到了知识之树的果实以后，直到他可以完全消化以前，那个
  人对外在装扮的需要就开始经年累月地增加。我们家的内院就是我的天堂，我有了它就别无所求。我清楚地记得
  ，在 初秋的清晨，我一睁开眼睛就会跑到那里去。沾挂着露珠的花草树木，沁人的清香向我扑面而来以示欢迎。
  越过东面的院墙，穿过椰树流苏般飘摇招展的叶子，那初秋的清晨，会用它凉爽宜人的目光打量着我，把我浑身
  上下看得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