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山有歌，好多人赶来
却并不只为一场歌会
我们来，大半生的空洞需要填补

我们上山，不是鸟的歌唱
是许多绿瀑被松涛催动
阵阵音乐韧性地垂落
我们的脚步轻捷而沉滞
某一次趔趄或失足都不关紧要
那是先烈暗中善意地提醒：
别带来人间杂乱音符！
这其实不违初衷，上山的人
内心都藏着半卷红色篇章
他们来，就是为了补全和修饰

此山有乐
有仁者的山之乐，智者的水之乐
我非仁非智，却没忘了
下山时带一瓶白公馆下的泉水
至于山，我的衣衫在上山途中
早已缀满绿色音符
登歌乐山，烈士的歌唱借山水的
音筒传递：弥漫歌乐，歌乐弥漫

                    二

我不怪它们
我没听到摇头晃脑的鸟鸣
歌唱其实早已开始，现在需要
他们歇一歇嗓子，需要微微闭眼
我们上山，踩白公馆的石级轻轻
唯山间流水淙淙
清脆拥有松涛气象
在白公馆，香山别墅不适合住人
适合住歌乐山的毅魄

                 三

在渣滓洞雕塑区。
这里的石头都有名字
很多无名的人来
他们都围着这些石头转
像蝴蝶翩跹
要记住这些芳香的名

有一刻
我随一老者从另一边带走
寂静。我看到好多年轻斑斓
停在雕塑身边绿柯的馥郁上
阵阵山风劲吹，依然
纹丝不动

或为诱惑，或为羽化
我回首凝望的某一瞬
此间所有石头，名字都蝴蝶般
唯美
在雕塑区，有名的石头和
无名的蝴蝶，合二为一

                    四

在渣滓洞，在渣滓洞停车场。
一个拉客的妇女对我说:
去白公馆吗？
她声音不高，但很母性；
以致在那么嘈杂的入口，
我都听清楚了她后边的话:
去那里看看小萝卜头。
那一刻，我看她摇着小三角红旗，
想象小萝卜头脖颈上的红领巾。
那一刻，她是小萝卜头的母亲。

                    五

这原来的小煤矿
渣滓洞煤少渣多。煤都在烈火中永生
这个晚夏我去，渣滓荡然无存
煤还在熊熊燃烧，映红一片天
前来取火种的人多，他们都不是
普罗米修斯
他们来是为点燃内心，没曾想
星火瞬间就成燎原之势
出洞口时
几个卖冰棍的唱歌般喊:
老冰棍老冰棍，两块一根老冰棍！
人群中少有人买，此刻
他们已逝的童年无需冰镇
连同一生，都被一把烈火
足够燃烧、照亮得有迹可循

                六

好了
这山上有绿色的风吹
风里有花香鸟鸣

好了
这花香鸟鸣里有山泉的颤音
颤音里有阳光金色的柔弦

好了
这柔弦里有月光的休止
休止里有夜鸟的振翅

生活，离不开刚柔相济的音乐
在歌乐山，刚烈的在地下
有着红色的层叠
而那柔情似水的，好了
她在山上重重复复的树草间
我来，就是为了抚摸这些褶皱
好了，孩子一般张开钢琴修指

                七

永垂不朽。这样的祈愿
只是安慰得让人揪心
面对所有英烈的黑白照片
我知道阴阳相隔，他们都走在
我们前头好远！
读他们的诗歌和家书，油印的
报纸，手制的红旗和纪念品
我知道他们相同于我们，又
有所不同

永垂不朽。当我看到简陋的木床
简易篮球架
铁丝网、岗亭、机枪口、刑具和
“中美合作所”
我知他们曾经的活，曾经的死
永垂不朽。而当我们回到现在
我真希望他们都和我同龄
甚至更年轻，还是金童玉女

只是未来，我死了以后
但愿他们还在，鲜活如初
如同这会儿，沐浴我们的金光中
我甘愿和他们易位

                          2018/0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