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问客从何处来
——谁查抄了我的乡愁

谁查抄了我的乡愁
比太平军洪头造反还彻底
一扇窗棂、一本线装书、一个簸箕、一杆秤
都没放过，确实很干净了
怀旧有罪么？又不是复辟
这些徽式民居、天井、车篷碍谁了

我把十年的乡愁，捆了又捆
压了又压，还是近乡情更怯了
隐隐听到谁在抒情，气焰熏天的高楼
逼宫年久失修的石板街
铺天的广告和盖地的水泥路
把雨巷和人语驿边桥
撵得无影无踪

已经作了最悲观的估计
老街旧巷竖切萝卜横切菜
十八个老B凑一丈
打包给老板建“香港城”了
小桥流水、田连阡陌“流转”为工业区
GDP上去了，道德沦丧了
菩萨缺失的庙会钞票不缺失
总归有两个腿脚不便的累赘
守着颓园败壁，有一二棵美人蕉
或者《杨柳青》未被拆迁

出乎意料，统治并救济我们一生的
粮站、食品站、物资站、供销社
被千刀万剐了，残骸呢
如同嵌在砖缝的草，被外地口音
剔除得干干净净

不会吧？一千年婉约内涵的宋词
一千年的风俗习惯，成了预制厂的
水泥模块，豪放而直抒胸臆
与邻镇邻县邻省雷同
南方和北方、沿海和高原
大同小异的饼干盒子，横着竖着

那抓碎后的石板、粉墙黛瓦呢
那瓦砾苔痕中积淀的记忆呢
我在省城，惊悉小镇有一半家庭
如清泉渗透到都市的沙漠
还有一半的一半漂泊上海和苏锡常通了
剩下的纷纷移师虚胖了20倍的县城
落户于“名居花苑”“翰林府”了

我想，我的方言总会找到漏网之鱼
聊聊焦头烂额的特朗普
叙叙谁靠儿子？拿到美国护照
谁靠母亲？办好天堂的绿卡
大街上的人不认得我
对我寻访的故旧一脸茫然
乡邻乡亲乡党乡贤呢
只有卖家俱的女胖子用闽语普通话
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心事来了，不会像满清
当了一个皇帝，丢了一个民族
母语的源头干枯了，分散的水系
被周边汉化了。完全正确
我父母走了、邻居走了、下一代出去了
一拨又一拨的南腔北调
把方言掺杂得所剩无几了
这不，我在衣胞之地背诵起国语了

你装什么装，算你狠，大呼小叫能捅天  
诗歌和乡愁的载体被征用了
我得不到补偿，只有逃之夭夭
免得让纹了虎狼图案的人盯上

土豪啊土豪！民歌拆光了，民俗拆光了
我赶紧跳上直通南京的汽车
到秦淮河掐一陷乌衣巷、桃叶渡了
人家石头城在、东晋在、总统府在
民国一条街原封不动地，不像我的小镇
误服了助长剂和激素
被外路人和乡巴佬杂交得
既不像驴子又不像马

          ——2017．10．3——7.  
           于如泰河畔、三畏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