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迷局——诗评里尔克〈沉重的时刻〉》

文 | 娥娥李

“我不迷信，我却相信人世上、尤其在文艺方面常常存在着一种因缘。这因缘并不神秘，它可能是必然与偶然的巧妙结合。”——（冯至《里尔克——为十周年祭日作》）冯至在谈到与里尔克的精神交集时，说了以上这段话。他第一次读里尔克就有了“一种意外的、奇异的得获”，我何尝不是！

《豹在巴黎植物园》是我最初为之触动的作品，在写那首诗评时曾感喟：某些不可思议的寂寥缠绕在我的脑海，我感到皮肉阵阵紧张，呼吸愈发急促。似乎我以豹的身份进入了一个长长的时光隧道，走不完的前路；不消出生，毋需死亡；时间静止不动，生命没有脉象；只有“疲惫”和“千条的铁栏杆”，“千条的铁栏杆后便没有宇宙”。

上周六，刚推荐完“盛大的”《秋日》，今次为何又选了里尔克的诗呢？我亲爱的诗友，坦率地讲，《沉重的时刻》并非可列于里尔克最具代表性（以我谬见）之诗作，此番选它，有绝大部分原因在于我和「我们读诗」的创始人张海龙探讨了近日发生的诸多砍伐杀戮之事。我们实在忧思与痛惜：愿往生者得安宁；而那依然围布在周遭的戾气，使鲜活的生命如花败蕊。是的，暴戾——我们呼吸着暴戾的空气！以血为代价的物质的凝重与以道德匮乏所引致的精神的虚空，在时间的流长与生命的短促的相互比照之下构成了世间最令人唏嘘的事态。

这就是沉重的时刻。

诗不是完美的艺术，诗毋需为完美服务。我们无法生活在真空中，而是要脚踩实境，迎面风沙；向晚时分洗去劳顿、好整以暇；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休憩，终究躺成地平线——生命的消亡。

此乃迷网一张。诗中，最让人不解的恐怕是“谁”“我”“无缘无故”，和“哭”“笑”“走向”“望着”几处。这首看似浪费了许多语词的诗，绝非为了显得丰厚刻意画蛇添足。里尔克重视诗的音乐性，即节奏感。还有一处编排值得一提：一三四的第二句，皆是“在世上”，惟有第二句“在夜里”，此乃有序中排布无序，这番错落有致显出其诗歌的另一个特征——建筑性，即空间感。

“谁”与“我”，都不是简单指向一个未知的人以及自己，而是“谁”中隐藏着另一个潜行的“我”。这可理解为人的自我深层对话。明明写着的“我”不一定确指，何尝不是“你”？又何尝不是“他”？由是，这首诗的理解，不必机械对照指代词。

无论是“无缘无故”，抑或别个版本所言的“无端端”（梁宗岱），世间没有“无缘无故”，一切都是有缘生发，因果循环。譬如一桩桩命案、一场场冤屈，一出出纠葛，发于四方之“某处”。至于“某处”与“此处”，实则往往在一念之间。

曾在某处看到一段话，大意为：想要改变世界，莫不如改变自己；找不到一个好人，莫不如自己先做个好人。简而言之：以身作则。人们机敏，笃爱权衡利弊，判定许多行为不可为，许多期待不可期，却时常寄望他人先行一步为我们谋划和承担。这或许解释了为何人们乐于见诸超人，看他如何借助神力或科技改变世界；他总是伤痕累累，我们却从中获益。恍惚间，忆起了加缪的小说——谁会真的是生活的“局外人”？

啊，生命如流，人们逐渐变成了诗中的“谁”与“我”，却浑然不觉“沉重的时刻”。

“哭我”“笑我”“走向我”“望着我”，这些代表鲜活生命的颓丧表现，充溢在里尔克的诗话之中，其始终就像一个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的人，生活在末世纪的情怀里。

诗是经验！ 

孤独，神秘，哀伤，乃里尔克许多诗歌挥之不去的情愫，犹如伏在烈日下的阴影，这与其过往生活和价值观念有着莫大关联（此刻我不赘述）；另一方面，却有着月亮的清晖，闪烁着朦胧又神性的光芒。综上所述，里尔克诗歌整体上，既高歌，又哀鸣，有着耀眼的精神性和对终极世界玄妙的追问；它们仿佛汪洋中的灯塔，指引生命的来路与去程，只是，我们依然不明就里。

另：

关于“诗是经验”，今日在冯至译作《给青年诗人的信》中看到，原来里尔克早有此言。我不曾考证过这种观念渊薮在何处，只是许久前，我就数度表达过这一观点。不仅仅在诗，是全然的生活与“经验”有关，那些看似经久不息的世界观就其来源，皆为“经验”。

除却两次用翻译家发给我的译作，以往绝大部分诗评所用的诗歌文本，皆摘抄于自己购买的诗集。在编辑校对《少年派》时，我因版本之别费却了许多心力。今日所选的这个号以冯至的版本，来自于豆瓣。我必要买《冯至全集》了，唉。此刻，很羞愧，很惭愧，且惴惴不安。若诗友幸有冯至翻译的这首诗的纸本，请告知我们对错（包括标点和分行的正误）。感念！ 

2018年8月31日


诗人简介：莱内·马利亚·里尔克（1875—1926），奥地利诗人，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德语诗人之一。里尔克的诗着墨于孤独痛苦，情绪颇为悲观，思想偏于虚无，遣词造意具有音乐感和雕塑美的特点，对现代诗歌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沉重的时刻》

作者：[奥]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翻译：冯至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