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这一回

我成了败夫走卒，以水的形式

深藏于水。收集海鸟的羽毛度过

余生，水流不为河道拐弯

一水分支涣散，但不再汇合

海面上有波光，波光上有

人世的冷暖

余晖使一切闪烁，包括言辞

流水要去的地方，天上的光

一照泄下来，片刻就能抵达

我能抓紧的，趁着天光还未暗淡

捧一汪黄金之水洗干净蒙尘的脸

落日下的事物转瞬即逝

我都活不过它们

虫鸟初啼，鸣叫的嚣腾泡开春茶

浮云朝露滑至杯底。孱弱唯一摆脱宿命的束缚

刺激含有泪水的活物，尘梦乍醒的人第一次目睹

抽搐的春风如此地不善于掩饰

寒势退尽，冰封的血管从梦魇中醒来

呼唤蓄势已久的汛期。绿皮火车指点迷津

不安分的思绪相互连绾盘绕

远方来自乌有之乡，标注梦想出处的青灯黄卷

将在朝向未来的日子遭受虫蚀

列车行进中倏然远去的高山矮草

不枉来到世间一趟。而拍照的人只把身体寄托风景

景物从目力所及之处悄遁窗侧，消弭眼底

人们仍对醍醐灌顶的事物怀有与生俱来的敬意

当候鸟离开风中的住所，抵达向它们敞开的地名

人们纵不能与这些鸟平分季候

但他们也不是沉默的人。把风景还给风景

留一条饮水思源的舌头

故事换了一种讲法。言之无物的悲欢

贯穿着寂寂无名的慷慨陈词

恰如鸟群布阵，在环绕时间的片区

延伸季节的根系

太阳潜行山谷，上升又沉落

我知道，多年前我们相见

我将深陷于你日益衰变的美

而所有举起日月星辰的臂弯，都不能再称之为摇篮

靠着体感的温差辨别昼夜交替，影子必能拆分

从没料到，脸上的皱纹加深

也是你撇开不谈的事件之一

晨昏刹那生灭，再拖沓也是瞬间

今夜与无限个今夜间，夜何其黑

春水初生暗含了大雪封门，你与此气息相通

接风洗尘的，是银露乍泄的月光

把青丝换了白雪

水上的倒影缩得足够小

小成一个点。小成年迈的佝偻

一根聊生的杆，足够使耳根清净

最不济的人，在江中放食

也喂给溺死的孤魂野鬼

流水除了隐藏穿石的功力

还考验打坐修行的耐性

对上钩的鱼都不敢惊喜了

长吁短叹，自由永隔一江水

漂流之途是星辰大海，对此心悦诚服

还有什么能促膝倾谈，只能眼巴巴看它温柔游走

水上的人已被弯曲的倒影拐卖多年

晨钟到暮鼓之间，守着一方残山剩水

卑微的身躯竟高于浩荡的江面

青山常在，绿水长清

向江山拱手承欢，轮回都是天伦之意

把能收眼底的事物都好好爱一遍

死后就化作一江水，水里住着已故的亲人

终于有决心，面朝一道墙洗心革面

触摸死不瞑目的水泥和沙土

呼吸的形状。向墙身体里借一块

已经安身立命的石子

投石问路，学着做波澜不惊的人

再学着把岁月引起的褶皱

抹平

做一个置身咫尺之地

居安思危的囚徒。练习穿墙术

关心隔壁生活。促膝必长谈，谈笑有风生

寻莫逆之交。必要时仿效高山流水

礼崩乐坏的时代，鼓琴觅知音

把身外的物事推脱给嵌在墙里的

窄门。囿身于一无所见的万物

世界何所拘，太阳照常升起

照常降落

（选自《我听见了时间：崛起的中国90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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