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化的人生之路
——序师榕诗集《海在山外》
◎吴思敬

我被北方的山围困
为什么我的梦中
总是出现大海在咆哮的情景
师榕用这短短的三行诗，道出了他内心的憧憬，同时也暗示了他以“海在山外”命名这本诗集的缘由。他生于矿区，长于矿区，工作于矿区。他熟悉大山，但又渴望走出大山。大山外边的世界，最吸引他的则是大海。在《我看到了大海》一诗中，他用轻快的笔调抒写了他投入大海怀抱的感受——“我在阳光灿烂的沙滩上奔跑/我跳进海浪里嬉水狂欢”,“我伫立在礁石之上/温柔的海风飘起我的长发我变得沉着而坚强”。大海荡涤了他的痛苦，抚慰了他的心灵，给了他生存的勇气和力量；大海成了他理想的寄托与命运的归宿。经过大海的洗礼，诗人在精神上已再不能于大海分开，以至诗人告别了大海，返回山区的故乡的时候，会发出这样的慨叹——
海的伟岸
仍在我的梦里
夜夜涨潮
我的双手掬捧着蓝色的海水
我把大海搬回故乡
“我把大海搬回故乡”，这看似浪漫、夸张的语言，其实正是师榕情绪的实写。大海是引发他灵感的触媒，是他反复吟咏的中心意象，也是他的理想、愿望与追求的象征。因此，师榕笔下的大海已不再是自然形态下的大海，而是一个融注着诗人的激情，闪烁着诗人独特审美理想的迷人的梦幻世界——
我梦想在月光下的海滩
轻轻抚慰心灵的声音
我的灵魂  在一贫如洗的境遇中
安睡在大海的怀抱
（《我看到了大海》）
而当大西北沙尘暴来临的时候，诗人梦见的也不是漫天黄沙，而是神奇的大海——
蓝色的波涛在海平面上汹涌
我梦见海上
有一张大网在缓缓地漂移
它网住了我与大海
生生不息的情缘
（《沙尘暴来临，我梦见迷人的海》）
诗人之所以与大海有这样一种生生不息的情缘，一方面植根于诗人的内在需要。出于心理的补偿作用，越是现实生活中缺乏的东西，越会在内心深处梦怀萦绕。诗人从小生活于内陆的大山之中，那浩瀚的大海自然就成为诗人最向往的地方。另一方面则是大海与诗人内心世界的一定程度上的异质同构。诗人在感知生活的时候，一般说来倾向于接受那些与自己已有的心理结构同形或同构的信息。大海的辽阔、雄浑与波涛激荡，恰与诗人在连绵的群山、疏淡的白云、盘旋的雄鹰等山区景物滋润下形成的疏荡的个性、粗犷而起伏的情感形成某种同构现象，这样每当他看到甚至梦到大海的时候，心灵都会受到强烈的震撼，从而触发出诗情。
当然对“海在山外”这个总题，我们还不宜做过于狭窄的理解。就这部诗集而言，诗人笔下的“海”，实际可视作是山外世界的整体象征。于是这个集子不仅容纳了大海，而且容纳了白雪、鸽子、苍鹰等自然意象，甚至容纳了昆明、上海、南京等城市生活的景象。正是在对包括大海等不同系列意象的组合、切换与描述之中，诗人的自我形象得以凸显出来——                           
我在大雨滂沱中疾行  
目不斜视
盯着前方
任雨水湿透了我的衣裳
我一个人独自穿过这座小城
这就是命运
容不得停歇
我在风雨中
自信地走完生命的旅程
（《我在大雨滂沱中疾行》）
透过这面临重重压力坦诚而自信的独白，我们看到了一个热爱生活、热爱诗歌、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这样一种信念，也渗透到他的那些写自然景象的诗中，他这样写金盏菊——
一朵金菊兀自在风中站着
从秋天站到了冬天
大风掠不去它的根茎
冰雪压不弯它的身躯
即使凋谢也挺着腰杆
菊在无言的冬天演绎生命的奇迹
（《金盏菊的冬天》）
在风中兀立的金盏菊，不正是诗人不屈不挠的精神的象征吗？
我与师榕相识有年，这些年来看到他不管生活多么艰苦，处境多么艰难，但始终与诗相伴，他走的是一条诗化的人生之路。我赞赏他的选择，愿他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热爱诗歌，珍视生命，那么他收获的将不仅是鲜活的诗篇，还包括与诗长相伴随的人生体验，这后者也许更为珍贵。

    （《海在山外》，师榕著，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年1月第1版）
               2005年7月8日于北京花园村
 （原载《绿风》诗刊2012年第5期）


◎吴思敬：著名诗歌评论家，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诗探索•理论卷》主编。著有《诗歌基本原理》、《诗歌鉴赏心理》、《心理诗学》、《走向哲学的诗》、《自由的精灵与沉重的翅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