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一首长点的诗。



《鱼，或者棋子》


一

我们怀揣着鱼钩和鱼饵
一生都在下棋
圆滑的事物，需用两指捏着
给对方制造一些麻烦和困顿

必要时，放出长线
等鱼从水底游过来，发出悦耳的声音
但切不可大意
敌方正步步紧逼，攻上山来
不久乌云压顶
定有一场风雨，下山时
恰遇白衣男子，坐在大榕树下
微闭双眼弹着《十面埋伏》
弦急他不急
白衣随风曳动，无半点灰污


二

“桶是空的，今日海里无鱼。”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甘心地
向大海再次甩出鱼钩。
这已经是第二十三回了
钓上水滴无数
仍没有鱼愿意前来
如我约友人小聚
而友人正在宦海浮沉，伏案忙碌

又好比约一首诗来
它翻山越岭
待到门前时，觉得不妥
又折返而归，令我空有欢喜
写诗如钓鱼啊
我叹一声，把月亮“砰”地关在窗外。


三

拎着篮子去早市
在海货和人群之间穿梭
到处是螃蟹的脚，黄鱼的眼睛
蛤蜊的空壳，虾子的残躯
也许前一天还活蹦乱跳
不，也许一刻钟前
它们还有憧憬。
早市是一个惨败的战场
到处都是丢盔卸甲的俘虏。
战败它们的工具
不过是区区鱼饵和几挂旧网


四

不能知白守黑
安心下好一盘棋
易被旁的事物扰心，看一个孩子趴在井沿上
水井不大，只盛得下半朵云
另半朵，飘在井外
她祈求我用塑料小桶帮她捞起来
她眼神惆怅
不该是四岁孩子有的惆怅


五

倒了墨汁，铺开宣纸
落笔写了东坡先生的
“无穷出清新”。顿觉纸上
满目青翠，心房葱郁
每句古诗都是一幅画
而笔墨常不能达意
仿佛爬到半山腰，便没有了力气

重铺新纸，画一幅棋盘
两罐棋子，两个小童
黑白棋子先后上阵
他们在纸上厮杀

待醒过神来，发现棋盘是空的
并未落一子
那两个小童正埋头吃枇杷


六

少女从大榆树上下来
心满意足地把一篮子榆钱
递给祖母
那薄如蝉翼的榆钱
风吹动，似有乐声自篮中隐隐传来

我喜欢高处，却患有恐高症
我爱吃榆钱，却不敢赤脚攀爬
这上下不得的小丑心态
令我自卑，我配不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更配不上一枚榆钱


七

我们贩卖自己的光阴给别人
赚得微薄银两
然后从别的贩卖者购买
所需之物度日
人人如此，无一例外。
这是我反复对鱼贩小陈所说。
然她不能理解
说：还是不一样，你的手是干净的。
我每天杀鱼，天不亮要先磨刀
杀活鱼，就是杀生啊
我的两手日日沾满了血
罪孽深重，也不知去了那边
会不会给我施刑


八

怎么在一堆沙子上
建立一个王国
是孩子喜欢思考的问题

如何让坐在城堡里的国王
随时感到坍塌的威胁
是海浪要做的事情

这个巨大的容器
从不拒绝善良
也不拒绝罪恶


九

雨下得生猛，雷声擦着耳廓轰隆而过。
夹竹桃短促的香气，被雨水一并
带到沟渠里去。

山上那白衣人早已不见
只有古筝靠在树上
弦上的雨珠
兀自弹着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