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行 人

     寂寞勾住午夜足趾
爬上黎明孤独的发梢
笔尖抖落万千芝麻粒
蜿蜒盘旋在九弯十八拐
最后变成一只只小黑壳虫
在每一张铺开的稿笺上
缓缓蠕动，爬行

楼上人的一只脚漏下床底
头却悄悄缩进温暖的被窝
隔壁麻将咿里哇啦伴嘴
欢喜与忧愁对骂
希望与失望扭打
坐在周围的人扯一块黑布
统统把自己眼睛蒙上

夜行人两掌对搓，双手抱怀
把头深深埋进永久的黑暗
飘来一声鸡叫，寒意渐消
夜行人抬起手腕
在袖口边不停地翻找
终于翻出来又一个崭新的黎明


                空山回响

一切皆空
这世界被谁出卖？
一切皆无
这天地被谁剃度？
一声猛烈的呼喊
撞出空山回响
溢出万千余韵
从我笔下缓缓淌过

高天在上，高山在下
赤裸身体掘出一条江河
我要进行一趟远程漂流
脚下江水翻滚，礁石嶙峋
我一直在湍流中颠簸
我的一只鞋掉进河里
幸被一根树枝救起
等我再次穿上那只鞋
一首尚未写成的诗早
已干枯三百万年

挑一担梦在山间行走
情思在扁担上别弯
杜鹃衔来三月，爪上卷着春寒
在天地间任意飞舞
鹧鸪偷走树叶，头顶一块白巾
凭吊逝水落花
我在半空中静候天音
回过头来，一阵猛烈的呼喊
再次把空山撞响


妻子数着自己的头发

站在人生岔路口
很多时候想把自己埋葬
地球捉襟见肘，一抔土
也能砸进万两黄金
寻遍天下，我竟找不到一处
可供葬下一位落魄诗人的墓地

头顶一枝青蒿
满地摸着太阳的影子
耳朵穿起掰开的心
露天里滴血
一路脚下打颤
抵拢黄昏的门槛

妻子数着自己的头发
一根根盘店钻出肉皮的白丝
她把第一百零一根白丝
端端正正粘贴在梳妆台的镜框
然后，叹息

有人递过来一双钉鞋
暗示我前方放着一盏灯
我走过去想把灯点燃
外面下着雨，钉鞋掉了齿
万一滑倒

小狗趴在脚下，押一只虱子在地上
虱子打着旋，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小狗汪汪，两爪在地上刨出无数道痕
虱子跳起来，似乎已经找到了逃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