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不是只在春天
一只燕子和我的名字一样
具体生动

我在嘴上惊喜你的时候
纸上已写了你无数次
我写得潦草，你的羽毛整齐
还没来得及搁笔，你从水边出发
早已抵达树梢或屋檐之下
你并不孤独，呢喃细语始终
盖过春风
我甚至放下书写，把名字
系在你剪刀的锋刃
有时我一笔一画工整地写
你却在窠巢安眠
你的安静如初被我忽略
却不能忽略你我的殊途同归
我在春天的路上闻风而动
你在筑巢的归途风雨无阻
我被别人郑重其事称呼的同时
内心同样郑重其事地称呼着你

一只燕子，我和你从春天开始
一起上路，理所当然该
一起生动，一起具体
          
              ◎月光

月光如水
我惊诧它的流淌有三种
最美的归宿

上弦时自西向东
总是伫望云蒸霞蔚

下弦时从东到西
总在俯瞰万霞铺金

只有满月最悠闲，等待大地
签收薄轻的时光快递
而月亮经天，浑然忘我
                    
    ◎在山林中我有进入教堂的感觉  

山林装得下多少祈愿
就有多少座宁静的教堂

阳光无痕，流水有声
我把彩蛋赠与群峰，群峰
回馈我颂经的肃穆
仪式千般庄重
一群孩子带走唱诗班的歌声
一个人却带不走暮色苍茫
一座教堂的穹庐之上
月亮点燃寂静的灯盏。之下

流水暗藏星光的祷词，山林
废弃十字架
          
       ◎星空下的稻谷

稻子低下头时，星空依然璀璨
不是每一颗星子都有人认领
而每一粒谷子都被我们仓储

天空离我们遥远，流星的路
闪烁其词
谷穗一直攥在手心，等待刀子
和碾压
金黄的心跳去皮就洁白
这真实离我切近，滑进我的身体
就有另一片浩渺的星空
它恒久，并不会虚化出幻境
而天边的流星燃烧孤独
光亮消失殆尽的时候

无边的星空低垂，泪水打田野
细微的仰望，唯有稻谷
谦卑低头，依然深邃如初
                         
         ◎神女授书台

到这里来看你一眼，就知道
历史有漂亮的模样
到这里来和你照张相，就知道
英雄需要提点

在黄岩，山风温度适当
神女衣袂渐飘，距离人间咫尺
心怀慈悲的人，泥塑也能
拂出金光

照相的男女摆出各种造型
都成了神女授书的背景
还有一些人，他们悄悄占据
最好的角度，旁逸斜出的眼神
立刻就进到天书的封面
成为断句的现代标点
                         

         ◎月光绣花针

把月光缩小，仅凭一根绣花针
就能穿透朦胧
树叶上刺绣，花朵中记线
流水间绵里藏针
无需打结，草丛里长着无数双眼
它们闪烁，又被无限拉长
另一些扑朔迷离的眼顾盼流转
彼此的摩擦无声，都在发出
裂帛之音
          
      ◎从黄岩到净坛峰前

一路看山不是山，看云
不是云

我看自己在黄栌的诸红中游弋
文字自带深秋古意
依然岩还是岩，峰还是峰
松针出格落地，鸟向暖处飞
缆车紧锁钢缆，云朵一气呵成
风抱紧凉，树草荆棘落日
野径潦草，屋舍稀疏
高矮曲直，绿意褴褛
我在净坛峰前，看漫坡写意
眼前行云流水，一支朱笔倒悬

所谓梦笔生花，我原为落榜书生
可云还是云，山还是山
                          
              ◎缺失

过马路，我曾像行道树一样站立
等待像一片树叶被风卷过
并不宽阔的河流
晨曦驰援而上，落日江河日下
和世界擦肩而过

行道树偶尔冒冒失失
转眼间就成为反躬自省的景观
我们左顾右盼地通过斑马线
通过行道树底却忘了抬头
除非落叶砸到头顶
很多时候我们用力想一个
关于河流的比喻
却不会去揣测行道树的命运
为何比我们勤于修枝，剪叶
          
             ◎写生

此地最佳，谷黄未黄
平畴辽阔，尚有绿叶青枝
此时最好，天高云淡
颜色温暖，画布舒展自如

且莫偷懒，谷已开镰
半月金黄尽收
秋野本色，雀鸟欢快觅食
收割者背起行囊远行
快莫误秋色，秋风明月即将
入画，杰作自有天空典藏
还待何时？
          
         ◎观音井

装得下月亮的老井
再加一个观音在里面
井水也从没溢出过井口

那些个清晨
记不起是谁第一个把月亮
挑回家里，倒进水缸
然后几十家人户都匆匆而来
他们来不是为了担回月亮
要担回的是观音的净水

装得下月亮的老井
如今观音还坐在井底
担净水的人都去了远方
好多个清晨，月亮自己离去
可是井水
依然没有溢出井口
                        2018/0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