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在一棵高大的柳树下》

日暮时，在一棵
高大的柳树下，心里
虽已塞满枝叶，但还算平静。
任其漂浮。突然，一只
率先离开的夜鸟激起了一层涟漪，
一颗早燃的星星，随之
在柳枝后面开始摇晃。
好像我二十几岁时，在
人生底层的苦命挣扎。
然而我现在已是人届中年，
早已知晓人之命和树之命，
为何还存有惊恐。想想那些树，
有生之年不过二三十载，
在来之树和去之树之间，
我们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日志：4.26》

初夏的早晨，人也变得
像光一样柔和和轻盈。地铁上，
穿蓝制服的年轻女工
看着活泼的电视剧，
我读着昨晚朋友圈的诗。
有时候我看一眼她的，有时候
她看一眼我的。有时候，
我们的肩膀会无意轻触一下，
好像我犹豫着在哪一站下车一样。
在倒数第二站，再徒步走上一段儿
我能看见松树和桃花。在终点站
沿途我能看见梨花和樱花。
或许白色的梨花和樱花更好看吧
无意间已是终点。于是，我看见
无数的落英铺满了林间小径
被轻柔的南风吹着
再亲近一点，就是她的影子。



《折纸课》

  ——与女儿书

关于胆小鬼威利的故事
没有页码。但恰好是24开本
近乎正方形。一个完整的讲述
存在于它的前三分之一
和后三分之二部分。只有
第一张（不属于任一部分）没有意义
因为它“赠给约瑟夫”，一个
与我们不相识又毫不相关的人
好像对角和对边的“米”字型关系
它的四颗“准星”总是准确地
出现在固定的地方，好像夜里的星星
支撑起那么多孤独。而后
我们将这些孤独折叠起来，成为
一个小型的正方形——被更多的
孤独的包围着。四角微翘着
又像是睡莲浮在水面上。在这一连串的
比喻之后，请腾出另外一个大拇指
在三角形探出边缘之后，压出一条
结实的折痕。好像一个人，坐在一截
枯萎的栏杆上……在他的近旁
连翘开花了，在等待一只白色的蝴蝶


《鞋子或者孩子》


在某些方言里：
鞋子是因为散养而自由的孩子，
孩子是因为总是穿着而半新不旧的鞋子。

我们爱孩子，总是担心他走太远的路，
又希望他的路总也走不完。而我们给鞋子的
必要的爱，就是不断提醒它踮起脚尖，

努力向上，便于手尖恰好够到已经黑红的果实，
便于我们在晴天里听见忽然的隐约的
雷声。这些，便是我们共同的痛点。


《高跟鞋》
       ——与女儿书


对于一个六七岁的
小女孩儿来说，她妈妈结婚
的时间和生育的时间都太迟了。
现在，她的双脚逛荡在她母亲
十二年前深红色的婚鞋里。她
唱啊跳啊，走路的样子好像
姓名之后括弧里的生日时辰。
她尚且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六七岁的
小女孩儿来说，在婚礼的庆典前
穿着婚鞋有点早了。即使她母亲
也只是在那天穿了一次。现在
她的脚已经肥硕得无法适应
最初的限制。她总想弯下腰去
给孩子系一下不存在的鞋带，而孩子
尚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反像》


我给自己拍照
用手机，老款而廉价的那种
通常我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大概和别人看见的，并无二致
但是按下快门后，我看见
在手机上成像的自己
那么丑陋和陌生——
两腮并不对称，已经明显扭曲
眼泡浮肿，没有一点神采……
我不得不惊诧于从自己的角度
——事物的方面——新异的发现
好像，一个人离开自己久了，重新看过来
很多事物，已经不在它原来的位置上



《我知道，我孤独》


现在，七月的夏天
果树上挂满了果子
有桃儿、杏儿和李子，其中李子居多
春天时，它们的枝条曾经
齐齐的向上收紧。现在，却被
累累的疲倦时光缀满
春天时，我看见它们曾经
开满了重重的花朵，现在
再也寻不到曾经开花的痕迹
往来的行人总是贪念
果子的酸涩，低处枝条上
已经找不到一颗果儿了
只有我，每日往来其间
却从未摘过一颗



《发明》


我发明了象棋的新玩法。
于是他们开始在百无聊赖中
对赌着自己的运气。
是这样：你可以把“将”和“仕”
安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红方
或者黑方。然后把所有的筹码
都翻转过来，打乱，且并不知晓
未来有何打算。当新棋局开始
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按照传统
规定的那样：“马走日，象飞田，
小卒一去不回还”。很多年过去了，
他们还在赌着自己的运气，
乐此不疲。关于我自己，
我还没有运气做出新的发明。



《细雨里对一只乌鸦的观察》



人的一生大概只有两次在意自己的衣着
一次是结婚时，一次是入殓时
其余时间里，大概和乌鸦一样
永远以一袭深色衣服示人
此刻，一只黑色的鸟，正蹲踞在
远处的墙头上，一动不动——
我也感到无比的平静，像孩童时那样
只是默默地走自己的路，趋近它
有一次，我独自坐在驾驶室里
外面下着雨，忽然车窗被敲响了
警察探进半个头来，让我吹一根白色的管子
然后打量了一下我的衣着，无声地走了
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短暂的误会
但是彼此都没有捅破。就像这次
直到走到这只黑鸟的下面，我才发现
那是一只黑色的电子侦测头
睁着一只酒醉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