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好诗欣赏

水中的父亲

诗|吴友财Wu Youcai

父亲说要教我游泳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母亲说他游得好

我至今也没见过

不能在小小的池塘里游吧

不能在浅浅的水渠里游吧

父亲是个好木匠

方圆十里的木匠都没他手艺好

他做的农具会说话

他做的桌椅会唱歌

他的手指有的已不能伸直

皮肤上刻满了永恒的裂口

不是所有的木头

都会在水中漂浮

为什么我还愿意相信

父亲在水中永不沉没

每日好诗创作谈

吴友财：送你一盏灯

——《水中的父亲》创作谈

文|吴友财Wu Youcai

我发现自己有个写作习惯，平时产量不高，很少发现有适合入诗的“素材”，或者当某个场景打动我的时候，又苦于笔拙，无法诉诸于诗句，而当手里有作品亟需整理成书出版的时候，我的写作灵感就会意外地眷顾我，仿佛是为了弥补我平时写作惰性而积累下的亏空。在这个阶段，我的自我写作感觉都会不错。《水中的父亲》就是在我第二部诗集即将付梓之际完成的，我也将它收入这本诗集中。能够获评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真是个意外，当然更是荣幸之至！

我是个有很重乡土情结的人，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出生地对于他的文字的影响是巨大的，我也不例外。我的家乡是福清，坐落于福建东部沿海的兴化平原上。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里，父亲是木匠（当然也是农民），母亲是地道的农民。在我童年及至成年的成长记忆里，充满了各种负面的、辛酸的记忆。我相信每一个在农村长大的人都会理解那样的感觉，因为贫穷而陷入单调的生活如影随形，仿佛梦靥。在那样封闭而有限的空间里，我过早与过多地专注于自身及身边的小天地，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想干的不相干的人都会格外地倾注关切并记忆深刻。我记得在一个暮色沉重的夏日黄昏，我们一家人跟着满载庄稼的板车行走在乡间高低不平的土路上，路过一口池塘，我们谈到了游泳的话题。母亲说父亲不但会游泳，而且水性非常好。我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因为他无一例外地在板车前面，控制着板车及车上所有重物的平衡与行进路径，正如他所竭力支撑的一家人的生活，但我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高耸的庄稼背面清晰地传来。他说等有空了要教我们兄弟游泳。这只是我们一家人之间平常至极的对话，在当时我也丝毫不觉得有何特殊之处。我相信很多生活的片段其实都是这样默默地沉淀在记忆的深处，随着岁月的更迭与我们年复一年地成长或老去，有些时光的碎片因为潮水的摇晃与击打而暴露于沙滩上，被我们捡拾，喟叹。我写这首诗就是这样一个隐秘而自伤的过程。

在我的诗中，我很少写到父亲，不是因为不想写，而是觉得很难写，正如我热爱我的故乡，然而当我需要在文字里面对故乡的时候，我却失语了。我的父亲在七十年代有初中学历，这在那时候的农村是很难得的。根据我童年的记忆我还可以推断，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长相俊朗，与现在既黑且瘦，被生活重担压低的身高，被日常琐碎的事务大打折扣的谈吐等种种呈现出来的外貌特征相比，可谓判若两人。对于父亲的手艺我是很崇拜的，他是个做事及其认真的人，邻居求他写信，他必定逐句逐字斟酌，做一件器物，他必定做得严丝合缝，牢固耐用。我在诗中说“方圆十里的木匠都没他手艺好”绝不是溢美之词。他在初中毕业后由于家庭经济状况及国家特殊的社会环境而失去了进一步求学的机会，成为了手工匠人，并持续二三十年。如今，“他的手指有的已不能伸直/皮肤上刻满了永恒的裂口”，从他身上已经找不到原先那个年轻人的形象了，生活轻易地改变了一个人。

慈母严父在我的家乡是普遍的，父亲也是个严厉的人，如今回首过往，我要感激他在我还没有开窍的少年时代对于我学业与成人之路的关注，那些鞭策与训斥使我避免陷入歧途，使我虽没有成为至善、大写的人，但至少回避了诸多的恶行，无愧于内心。

不知道我的父亲会不会读到这首诗（借助于老花镜他才能看得清文字），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诗歌略带跳跃的语言（他肯定会对这样的写作方式嗤之以鼻），也不知道你的父亲与我的父亲是否相似，但我还是要将这首诗送给他，也送给你，我的朋友们。我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有个“在水中永不沉没”的父亲，正如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有一盏明灯，去照亮那些不可预期的黑暗。

诗人新著书影

吴友财诗集：《围绕》

诗人简介

吴友财，男，1982年10月出生于福建福清，福建省作协会员。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潮》《中国诗歌》《星河》《草原》《福建文学》等。著有诗集两部。现居福州。

推荐阅读

诗人每日好诗原文及专家点评

诗人主页

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主页

“每日好诗”背后的故事合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