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黄昏

黄昏下，无凄风苦雨
太阳与月亮在天空狭路相逄
勾勒着古老的记忆
有盛唐的，有乱世的
也有现在复制的
地球若在变暖，早晚会暖成不毛之地
有人在黄昏里，总结一生
我也会，一定是在墙角

2018-08-02于西陵

2--尽头

我没有顺着江边的防护栏走
选择了一条偏静的草丛路
一定惊犹了蛇虫蚂蚁的安宁
在黄昏中，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堵可以攀越的破墙
墙外，正是临江的断崖
我迟疑了片刻，只差一步
我回头了，一个拾荒的老妇人
用夹钳指着天空说，要下暴雨了
回家吧，于是，我盲目的跟在她身后
缓缓前行，一场人间的夜雨
在霓虹灯下，又铺展开来

2018-08-05日于西陵

3--秋江之夜

我习惯夜晚端坐江边，天空很低
水是褐黑色的，对岸的远灯斑驳陆离
我现身于船舶的夜行灯下
表情一定是木讷惨淡的
眼窝深陷，眼袋凸起，消逝了青春的光华
我夹着贱价孬烟，用力猛吸的一瞬间
感觉脾性还在，却愧于精神与物质上的亏缺
便想起了《天方夜谭》与《聊斋志异》
那里面，有我秋天的序曲

2018-08-09日夜于西陵江边

04--夜江

如果长江有灵，会第一个收下我
月全食似的弯刀，高悬夜空
解剖着多少人心中的顽疾
子夜的江滩上，一个人的夜
炎热，郁闷，颠覆着灵肉
我解除戒备森严的斯文
摘下眼镜，脱掉短袖
脱掉那双风尘中变形的皮鞋
也利利索索地脱光长裤，短裤
赤身裸体，像最初，降临人世那样
赤条条而去。像梦游一样
慢慢下水，默默走向江心
让青脸黑缭牙的魂差，来接应
一双有力的大手，抓牢一双疲惫的脚颈
用力一拖，拖到龙宫
龙王爷，重重地拍响惊木
数落在人间争名夺利的种种罪状
惊醒了，醒在被狂涛巨澜押送的海滩上
判过死刑的人，也有活下来的理由
有过第二次生命的人，即使不能大彻大悟
至少能，视钱财如粪土
至少能，视名利如浮云

201808-13日夜于西陵江边

05--鹊桥

先人们哦，用孤独与绝望架起一道鹊桥
那位孤零零的老妇人，她的泡菜坛子里
聚拢了酸甜苦辣，不知是谁的一道道凉菜
“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
被踩落的鹊毛，像轻浮的白条
漫天飞舞，化成了，膜拜者的信物

少年时，我躺在诚实的土地上
仰望漫天的星宿
寻找母亲指过的牛郎与织女里
那时就想啊，这要踩死多少鹊鸟
就像现在，那些舞动的角色
要破耗多少精神与物质的能量
才能架起一道，贴满空头支票的鹊桥

2018-08-18日夜

06--江上往来人

一天一个夜晚，多么诚实守信
我又返回江边，夜还慢长
最后一根烟，燃烧着这样的夜
我在想，那天，她若没有乘那条船该多好
那天，若没有狂风暴雨多好
那天，船老大没有饮酒，若喝了酒该多好
酒壮怂人胆，或许，那条船
不会沉没。许多话，没有藏着掖着
是来不及说完。如今，她并不知前
我面对大江，说一千遍，说一万遍
若有来生，一定相见

2018-08-21日于西

7--渡口

站在渡口岸上的人
不爱相互对看
在看江水，看船，看对岸
有人看见过，江中沉船的时刻
他们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从此，上了船，心，是漂浮着的

8--请客

我天天出入饭馆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在三峡深山
常常碰到餐馆的老板
怒吼前来吃残汤剩饭的人
我会上前阻止，为乞讨者炒一个菜
是壮男的，半憨半傻的，可以交流的
我还会为他点一瓶啤酒
想起祖父说的民国
腊月三十夜，风雪交加
有人敲门，打开一看
居然是他那流浪的堂弟
他们热泪盈眶，久久相互拥抱
祖父说，他的堂弟在外逃荒讨饭
后来，祖父卖了一条耕牛
为他娶了媳妇，再后来
兵荒马乱，流落到江南
祖父说：“在芜湖起坡的宣城”
膝下三子，人丁兴旺
至今，无缘相见

9--坟茔

小时候，见到路边的坟地
会尽量绕开，母亲再三叮嘱过
年轻时，在子夜里
我敢于坐在孤坟上抽烟
后来，我亲身经历了
送祖父祖母上山安葬
又亲自将父母安埋了
为他们做坟，立碑，年年清明祭拜
后来，我对所有的坟墓，充满了敬意
知天命后，我对山脉发生了兴趣
包括墓葬的风水，死者的遗愿
例如，我死后，不想认祖归宗
希望埋在西陵，不要墓碑
在不显眼的山坡丛林里
能看见长江的地方，堆一个无名的坟茔

2018-08-24日于西陵

10--活埋

他是我租房的新邻居
一位年逾花甲，被人追讨的债主
酒过三巡，也知天南地北
一屁股高利贷的赌债，本金还完了
还有利滚利的息债
他说自己正背着石头过河
老哥活得很洒脱，高档的手机
给一个寡妇的女儿玩QQ
还指着我说，你这破手机有啥玩头
我笑而不答，那女人插了一杠子
叫他去大山里卖块地养老
搭个草棚子，下面把个坑，量好尺寸
我酒后神情恍惚，忍不住，接她的话茬
草棚子容易漏雨，容易坍塌
那婆娘顺杆子一拖，就是要它塌下来
我有口无心，你的意思是活埋吧
那婆娘说，就是要活埋他这副贱骨头
我这才意识到，被那贼婆娘绕进去了
顿时燃起了老哥的怒火
我慌忙解释道，对不起老哥
我不懂你们的方言，举杯道歉
他翻出死猪般的白眼，看着我
一口喝下了一大杯酒
我乱了方寸，老哥我真的
没领会到大嫂的这层意思
他吼道，喝酒，这一杯，我特直爽
尴尬之余，扪心自嘲，还写那门子的诗
让一个乡野村妇从我嘴里
套出了“活埋”这个重量级的动词
还当着被人诅咒的，活埋人的面

2018-08-23日于西陵

11--见证

分不清同样的鸟，能分出同样的人
从人精中，分出子丑寅卯
一把好锁，只能锁住君子，锁不住小人
总有几处老瓦房，在见证疯狂的城市
总会有几块石头，篆刻着兴衰史
在见证史前的文明，与史后的野蛮
林子一大，鸟就全了；名气一大
趣闻就来了，泼赃水的，也来了

河流的纤纤玉手，摸光了河卵石
总有风尘女子，在凌辱中卑躬屈膝
接受小恩小惠，揣摩着生存的法规
我坚信一个，叫千手观音的女人
一定法力无边，一定敢于捏碎
某些财色包天的，男人的睾丸

2018-08-21日于西陵

12-西陵初秋之夜

清风明月在传递秋天的消息
浮躁膨胀的心，在趁夜减压
痴念不受约束，准绳没有松弛
江水在摩擦起电，两百多亿美金的大坝上
辉煌的夜光灯，循规蹈矩
点亮了黑暗中，人的眸子
闸门口，叹息的船舶，在等候着水位升降
奔赴远方。那座新型的秭归县城驻守江边
甩远了那些行走不动的乡镇
那栋豪华的县政府办公大楼
完全可以容纳宜昌地级办公机构
站在秋夜的江边，你会想一些
与秋天无关的事，这秋天的宇宙
像心脏的经包络，每一次跳动
都是季节的音符。观望者
站在新时代的河床，守着富贵
或贫穷，在体验幸福

2018-08-24日夜于三峡大坝

13--西陵

坐在船上，峡江像一条走廊
两岸的群山，像它的绿化带
在这里洗眼洗肺，或洗心革面
江面的船舶，天空的星宿
横空出世的乌云，或飞机野鸟
都算不上庞然大物
我在关注爬到掌心上的蚂蚁
开花的石头，与溅起的浪花
无需西陵记住我，我会记住西陵
把记忆，传递给疯长的墓草
我不能把文字刻在悬崖上的碑林
那是一帮乌鸦的地盘
野草不会放弃每一块赖以生存的士地
乌鸦不会放弃它的崖壁
穿行于西陵的泛泛之辈
不会放弃各自的利益，我可以放弃
放弃这些风景，包括自己

2018-08-28于西陵

14--峡江夜雨

江边的防护栏，是沥青熏染过的柏木
地面铺着四米长的木板
这一段，是长约两公里的走廊
夜晚，我常常一个人，提着鞋，赤着脚
来回走动，一定是一副很狼狈很惨的样子
江边有细心的人，见我久久凝视长江
便与我搭讪，从侧面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她疑心，我是想投江的人，我来回走动
一遍又一遍，悠着一些无聊的心思
例如，我去过几次紫金城
皇宫没有这么阔绰的走廊
夏天的汉白玉大理石，被蒸得火热
那有这腾空的木板踩着凉爽
大坝与峡江两岸，灯火阑珊
每当我看见天空，乌云盖顶时
欣喜若狂，期待着每一场雨
我能闻出雨风的味道
与雨逼近的距离，设有错过每一场夜雨

2018-08-31日夜于西陵

15--峡江雨夜

每一场雨，都有它的理由
不说洗净天空里的浮尘，说那被夜蒙面的人
依旧赤脚来回丈量着两千米的木地板长廊
各种熟悉虫呜此起彼伏，船舶马达的轰鸣声
似乎是从江水里怒吼出来的
这段江水，正是屈原的故乡
传说他流放到汨罗江，是抱着石头跳江
是想沉入江底，那双写竹简的手
无缚鸡之力，不知最后是否松手
常在江边走，闪现过投江之念
不是没勇气，不能辱没游泳高手的名节
还真不能投江，还有许多没有了结的俗事
还有一些，暂时不能割舍情份
有欠情，欠帐的，还有欠揍的

2018-08-31日夜于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