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诗抄（组诗）

             李立

旧金山

天堂与地狱，只有一墙之隔
旧金山，让活着的人不生厌倦
让死去的人想起死回生
不仅是满城飘香的咖啡，和硅谷的奇思妙想
思想的坡度跟街道一样陡峭崎岖

你的前世是活在枪口下的妓女
西班牙人，墨西哥人，英格兰人，美利坚人
那些膘肥体壮的男人，都想占有你

他们不全是为金子。但长辫子的中国人
只为养家糊口，飘洋过海
吃尽白眼和岐视
那些挂在墙上的面容，略显清痩
泛黄的艰辛，历历在目

如同那场地震引起的大火，吞没了旧金山
也没把唐人街所有的记忆统统抹掉
如同剪掉辫子的中国人，对大洋彼岸的
怀念，像旧金山引以为荣的市花
——罂粟花般艳丽多彩

金子已被掏空，淘金者仍然源源不绝


金门大桥

离水面很远
离天堂很近

蓝天碧水把橘色的构思高高托起
刺激我有些兴奋的神经
轰隆隆的汽车来回倾泄噪音
碾痛了我的视线

每年有数十个梦碎者，选择
在这里把梦还给太平洋，令通往
“金矿的大门”始料未及
也不会产生一丝新闻涟漪

淘金者的心事太沉，以至于
梦碎时尘沙太多，湛蓝的海水
也洗涤不尽生命的负荷

而我只是一名黄肤色的过客
我的百十斤血肉,不会接济
太平洋无亲无故的鲨鱼
我的梦还深埋在大洋彼岸贫瘠的黄土高原
等待一场发芽的春雨


水牛城记事

天空像一把无声手枪，大雪过后
世界倒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中
你笑容可掬的搂着我的陶醉，依偎在
水牛山庄洁白的怀里

水牛睁开着诱人的桔红色眼睛
面带桃色，像喝醉了酒
瞪着桌上一堆五光十色的筹码
我们喝完一杯免费啤酒，在灯光幽暗的
赌场，买了一次青春的赌注

这时候，青春是可以拿来做赌资的
庄家手背的时候，我们也
难以赢得原路返回的资费

那场雪，一直下着
从一张照片里飘落，纷纷扬扬
多年后，聚集在我的两鬓
不再融化


走在纽约时代广场

像走过自由女神
她严肃，木讷。我嬉皮笑脸
我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像走过华尔街
铜牛铮亮，亢奋。我沉默寡言
我们的头朝向不同的方向

走在纽约时代广场，踌躇在
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水泥丛林中
可能会碰上举着文明杖的公狮
可能会跟戴着礼帽的老虎擦肩
可能会与西装革履的鬣狗撞个满怀
他们身怀杀伐绝技，而我
仿佛一只迷途的羔羊

巨型电子屏幕上光鲜靓丽的小妞
仿佛邻居家的女孩，昨天
她素衣寡言，今天
走在引领国际潮流的大舞台

走在纽约时代广场
纵横交错的无轨命运，把各色人种
送向高低不等的站台
常常有人，再也走不出来

华盛顿

白天，白人作主
黑夜，黑人当家

华盛顿没在华盛顿住过
做完两任总统就回到家乡弗农山庄园
被林肯解放的黑奴，从美利坚各地来到首都
感恩。来了，就把华盛顿当家

他们像我们的农民工进城一样
重活，累活，脏活，白人不干的
低端活，压低价，压低身段，抢着干

黑人占华盛顿人口的百分之七十
有钱白人晚上住郊野别墅，黑夜是住公寓的
和露宿街头的，有家的和无家可归的黑人的天下
他们在酒吧酗酒，在大街上撒尿
在公园里打一架，在天亮白人来上班前
收拾好街道，楼道，下水道
把白宫，国会山，五角大楼，国务院梳妆打扮
太阳和月亮和平交接，并不翻天
也没有哪个脑残粉嚷嚷着要把他们赶回乡下

白人明白，没有黑人
华盛顿立刻瘫痪


纽约联合国大厦门口“挽起枪管”雕塑

把枪管打上节，打上死节
打上让狂燥者，狂妄者，和狂徒们
解不开的死节
让子弹暗无天日，找不到出路

让叙利亚安宁下来，给受尽战争折磨的
人民，喘上一口气
让非洲大草原安静下来，给惊恐万状的
犀牛，大象，花豹，公狮，缷下心尖上的紧张
让美利坚大地平静下来，给提心吊胆的
黑人和有色人，不必顾虑远处常常有飞来的
横祸

让准星失效，让盯着准星的眼睛
满眼荡漾着母亲和儿女的微笑，让摁着
扳机的手，去抚摸妻子的脸庞和乳房
让爱，去占领每一个空虚的心房
让太阳每天准时升起，让硝烟雾霾
找不到肆虐的空间

让父亲一样苍老的地球，偶尔也
静静的打个瞌睡

好莱坞印象

一栋栋外表陈旧的厂房，一条条繁忙的
流水线，把文字，绘画，音乐和摄影
组装成考贝，成畅销商品，赚取全世界的
惊悚，尖叫，欢笑，痛苦，惋惜，泪水和
美钞

把死去千年的古人复活，把妖孽变成绝代美人
在肉身插上翱翔的翅膀，让凶神恶煞的罪犯
幡然悔悟，把衣冠楚楚的总统戴上手铐
居无定所的正义和邪恶，都有一个共同目标：
票房

这里的中国剧院上演的不是中国故事
（形形色色的小商品标注着：Made in China）
这里的星光大道上的星星充斥着水货
这里的街头巷尾站着许多动画中的牛鬼蛇神
他们把各种盒子伸到游客面前，等着施舍
零钞

大街小巷都埋伏着坚挺的美元
面对面包，咖啡，薯条，炸鸡腿的伏击，味蕾容易
投降


拉斯维加斯户外音乐喷泉

仿佛久旱逢甘霖
破土的声音此起彼伏，风吹着口哨
迤逦而来

光怪陆离，灯红酒绿的大草原
斑马，羚羊，水牛，角马
这些以草为食的动物，纷至沓来
为免费的青草而欢腾

同时，一场狩猎也已展开
狮子，花豹，鬣狗，犲，这些
食肉动物，在悄无声息中
伺机偷袭

追逐，猛扑，跳跃，嘶鸣，撕扯
有的咽喉被锁，有的血流如注
有的因惊慌失措而随波逐流
有的躲过一劫被滚滚红尘裹挟到渡口
岂知，鳄鱼早已在此守株待兔

狮口踟蹰，此时理智不堪一击
我能否成为那只漏网的角马？


日军偷袭珍珠港遗迹

站在太平洋黑黝黝的疤痕旁
一股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大火熊熊燃烧，空气中
迷漫着汽油和死亡的味道
生命和炸弹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惊恐万状的海水，70年后
仿佛依然惊魂未定，心潮澎湃

无坚不摧的钢铁被断掉了退路，沉入海底
成了鱼群的家园，而那个燃烧的早晨
早已被它们抛在脑后

远方的火山现在在装死
身上穿着一件绿茸茸的伪装
几艘军舰在不远处游弋
仿佛刻意与过去保持距离

好了伤疤忘了痛。泡在海水中的
历史，在政客需要的时候
就能又疼又痒

纽约，纽约

“好看，好吃，人人都想咬一口”
真不愧“大苹果”这个昵称，97国的移民
800多种语言，在繁忙的“世界的十字路口”
畅行无阻

纽约之大，大在胸襟，大在包容和自由
淘金的，卖淫的，逃难的，避险的，滞留的
无需理由，来者不拒，每年有数千人乘船
从自由女神像眼皮底下偷度进入纽约，女神
手中高举自由的火炬，仿佛在给偷度者指引
她脚下散落一地被打碎的脚镣手铐
没有我的

我像纽约每天成千上万的过客，来不及琢磨
地上耸立的世界最高的帝国大厦，地下
忙碌的世界最大的中央火车站，水中掩藏的
世界藏金最多的金库。区区500米长的
华尔街，常常制造出世界经济的
血雨腥风

第五大道的精英们眼光也有蒙尘的时候
曼哈顿上空常能闻到呛人的硝烟味
苦痛，绝望，落魄，惶恐，能创造奇迹
也能摧毁文明。一架客机二百多条生命
让富丽堂皇的双星子大楼，瞬间变成一个深坑
——归零地

人们用围栏把悲伤围成一圈，仿佛一个
巨大的“，”号，岁月并没有在此停顿
人类的迷惘转眼就被不远处华尔街的铜牛吸引
这头膘肥体壮的公牛，早已把两次由它亲手制造的
两场血流成河的灾难抛在脑后，现在睾丸无比亢奋
把美利坚的欲望不断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