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岁
很老了 面容昏黄 宛如冬日将落的太阳
发不出温暖 只剩刺眼的光 声音沙哑 垂死挣扎
头发稀落花白 不敢称作白雪皑皑 
只是无力的 生不出颜色与后代
我的眼睛已经浑浊了 
再也记不起如花似玉那些年里的干净与澄澈
我不再失神 我眼里黯淡生涩
星子都散了
这一生坎坷 沟壑都堆在了脸上
剥下老树的一块皮肤 做我的撰述
我没了身体的最坚硬 也丢了铠甲
我吞下粥水 等伤痕结痂 
这很漫长啊 

我花一整天 走上山丘 去看那棵木棉
它多老了 我已经忘记了
是我黑布鞋白裙子的那些年
它正当年轻 代替我红了脸
我无力再攀上它的肩 只好落脚休息 头顶的红 落了灰
云雀已经栖眠 我吵醒了它的后八代
我垂垂老矣 它们容光焕发 
这一次
会是谁送别谁呢

今晚夜色怎样 没人能告诉我
我看不清月亮 听不见虫响
我远离了从前心心念念的那些好
我无处可去了
八十岁了 我还有用来笑着回忆的东西 自己细细品尝
不能吃糖 也觉得是甜的
还记得星河灿烂耀眼 晚霞红了半边
我曾想一生铭记
那光芒 和你的脸
如今
需要常常拿出来温习了

我徒步走过 儿时的池塘
认不出哪一块 是绣鞋掉落的地方
草木繁茂
嘲笑我这个老人
摇曳盎然的它们 像极了我的子孙
他们曾经嘴里含糖 声音沾着奶气 听得我腿脚酥软声音发颤
怪我
走得慢了 与他们走散了
我自己慢慢走吧
做个寡人

夜深了 耳边安静
我已深陷黑暗沉寂 听不见心跳的声音
阖眼 我察觉到了身体的松动
在孤寂中残喘 忍受暗涌
褪了色 再不见满树的红 
花瓣掉在身上 也算盛装
我看多了草木盛开 也能接受万物凋零 
都是风景
等呼吸停止的前一刻 我在想 飘在床前的会是什么
那年杏花微雨 伞下初逢
那年子孙绕膝 暖炉寒冬
木棉开了又落 落了再开 红意减淡
正如我褪色的红袄 已经许久不穿
芯子柔软如初 只是人将落山 归安
听说我来得闹腾 磨的母亲眼角微红
所以我想 寂寂无声 谁也不惊动
明天
寻个好去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