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组诗）
                                                 作者：刘雨峰

                           made    in    china

我上一道工序，工艺简单，但工位关键
一件产品的质量，在这道工序中被视为产品的灵魂
一个年过半百的皖籍人，就这样在这个工位上
用旧了他大半生的日子。现在他目光呆滞
毫无表情的将手里的产品放下，又继续重复着同样的工作

我旁边的女人来自四川，她一天很少说话
这些产品到她那里的时候，已贴上了“ made   in    china”的标识
现在这流水线就像一条即将枯萎的苦瓜藤
从开始到最后依次结着贵州，湖北，安徽，四川
这些名字的瓜

“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的荣耀
属于四川，贵州，湖北，安徽等等这些朴素的民工
这些长满了乡土气息的植物，这些好种易活的植物
在异乡用乡音凝聚成祖国和谐的盛景
不管把根挪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们
在自己的产品漂洋过海的时候
也顺带把自己的祖国爱了一次，把家
也疼了一次

                    致女儿

我有些老了，装卸同样的货物
今年明显比去年吃力得多，翻过车斗的栏杆
要躬身上窜，手脚并用，然后
扶住摇摇晃晃的车棚，按住胸口舒一口闷气
才能把递上来的货物，码好，放平，再捆扎结实
这异乡的物流，像恨不完的日子
又爱不尽的苦愁：累的时候疼
疼的时候
咬牙，咬半夜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枕头

异乡的风霜湿气太重，我的关节经常在半夜发炎
怀乡的病根，从离家往家门挂锁的时候
就在心尖最脆弱的地方落下难以愈合的痼疾
现在我老了，痼疾成痂
一层浓腥的血丝缠在病根之上，让我
总在夜半天凉的时候咳嗽不止，总在
一个货柜装完的时候疼痛不止

而大风不止，我像一枚被大风扫落的落叶
满面尘霜，守着最后的一点残月
看乡愁碎成一地

                    半夜，十二个雨峰醒来

皖籍的雨峰握着一瓶高度烈性的酒
现在他开始骂街，他满脸胀红，把苛刻的监工和黑心的工头
骂了个痛快。而赣籍的雨峰穿一条肥大的短裤
侧躺在木板架成的床上开着视频，看老家满脸鼻涕的妮子
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他审视他怀疑他
微凉的月光从简易的工棚外面挤进来，赣籍的雨峰
抱住头蜷缩在床上，像一只流浪的土狗
在月光中瑟瑟发抖
而湘湖的雨峰来自一个偏僻的山区，他坐在一块蛇皮袋上
拼命的抽着一盒廉价的香烟，他“啪”的一口痰飞出老远
然后伸出已是酸疼的脚去擦掉。川渝的雨峰
此时正为了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筹莫展，内心的焦急
让他中年的额上又多添了几道铁青的皱纹

第八个雨峰是来自河南的壮汉，他拿着一棵发白的洋葱
就着冷硬的馒头咽下了生活的隐忍。一个人的日子
冷和热无从选择，此时洋葱辛辣的汁液
让这彪悍的河南大汉，也从眼角流下几滴异乡的泪水
而姓刘的雨峰背靠冰冷的月光，他一夜没有说话
此时他将头探出窗外，看一钩残剩的月痕
把乡愁染成满地飞白的芦花，然后他闭上眼睛
任由碎裂的心，怎样疼痛

冰凉的月色碎了一地，工棚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酒醉的雨峰翻过身去，剩下的半瓶酒倒在地上
于是惨白的月色浸润了劣质的酒香。此时第十二个雨峰在睡梦中惊醒
他披衣起床，在门外的河流边坐了一个晚上

                      一个人在快餐厅啃馒头

现在，我左手边的时光已用旧，馒头刚冷去
右手边的紫菜汤，有几点零星的蛋花
一把长柄的汤匙横在碗上，像已经历了很多沧桑的小桥
汤水暗褐，微凉，与已经荒芜的水沟的水
一样的味道。而桥上
拍打栏杆的鸟，声音嘶哑，它的目光四处游离
在一个人的快餐厅，鸟的孤独
或许比一个人啃冷馒头，心里更需要温暖和安慰

一个难以下咽的馒头，要把它掰成碎片
再艰难的喂自己，像鸟食一样，一点一点的喂
一点一点的吞，然后用抖抖索索的手
扶住快餐厅的桌面，撑起自己疼痛的骨骼
给自己一点勇气和活下去的理由
在一个人的快餐厅，孤鸟在城市的高楼间隐忍着翅膀的硬度
它飞着飞着可以不飞了，而我
走着走着还必须再走

                   在三十七楼，孤独比乡愁还要辽阔

在三十七楼。一滴汗水和一块砖
下坠的弧度有一些区别
此时脚手架像一条落尽叶子的孤藤，在城市这座坚硬的峭壁上
只有孤独值得深交。挂在藤上的人
像一只晒干了汁液的蔫瓜，在一片死寂的燥热中
看一滴汗水在下坠中碎成碎片

沿藤的根部向下，乡愁在潮湿的泥土中发芽
掌心的河流，于三十七楼的高度泛滥
一时间伤愁决堤，辽阔的孤独中恐惧和惊惶汹涌而来
冰凉的冷汗一溃千里，在三十七楼的墙面上挂着的人
背景刚好是一幅灰白而幽深的窗框，他面色苍白
眼神落寞，比民间的遗像还要让人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