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
——送小跑跑去天空


譬如夏夜，我们坐在顶楼的葡萄藤下——
一根瘦藤，牵引众多孩子，任它们在高处叫喊。

那是前年，不知谁在那里吃过葡萄，
将籽吐在混凝土的缝隙里——多么意外！

譬如去年，顶楼的小草坪上突然来了只兔子。
它的弹跳力和温和眼睛，让我相信它自月亮来。

立刻，兔子跑跑就跑进了我家的户口簿。
多么意外！

如此的意外或不意外，总让我担心一种无常：
譬如小跑跑终会在某一天跑回天空；而天空也终将溃散；

一生都在努力步入云端的葡萄藤终将用尽力气，
回过头再爬进泥土；而泥土也终将收归大海……

马勒说，世界是永恒的现在。其时，
他已经认命，深知自己是个被不可知打败的人。

譬如昨天，无常之手突然拉开我家抽屉，撕下户口簿的一页。
我抬头看天时，天空中尚有几个隐约、慌张的爪印。

                              


我的减法

一九八九年，我奶奶被一阵寒风接走。
最初堆积为我的
那些雪，一下子融化了五分之一。

今年三月，父亲在他久卧的床上起身离去。
时值深夜，我像是正在读《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读着读着，身体又被抽去了五分之一。

也是今年，
母亲的腰被抡着钝器的一月撞伤，
岳母的身子突然被风吹落一半……
我深陷于变暗的镜子，一圈圈瘦下去。
就像早年某冬天，眼睁睁的看着，
父亲为我们堆积的雪人，
在暴力执法的时光面前，一点点失去。

哦，我的身体和内心，原本就是
由亲人们给予的，那些散发着
温暖气味的雪花
（或是由雪花压成的页岩），
一层一层堆积的。

今天中午，我在白日梦中
来到今后某天：亲人们相继远我而去，
我独自站在虚空的默片时代，
渐渐地说不出话来，
渐渐地，消失于无形。



清晨诗


我躺在一个外乡的人的梦里，我不知道。
另一个人从我的梦里路过，他亦不知。

起床后的匆忙中，我陷入镜子，并未察觉。
而镜子，不知不觉中成了新秋的倒影。

多年前，一个单相思的人，披星戴月，为绵延的群山写诗，
又忍着疼痛，把群山一座一座背进身体。

这个早上，从东边趟着露水走来的光，忙着安排一天的秩序。
一万年都是如此，没有谁在意。

万物逆旅，百代过客，各行其是，彼此暗合。
人间因之而悲喜，大地因之而凉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