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种植都黑暗


“所有的种植都黑暗。”这是《野生的桃》第四句。
《野生的桃》是写给母亲的一首诗。每年夏天，酷暑之中，记忆最深的事情就是，母亲总会脊背突然大痒，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开始专心抓挠，很快抓出一道道又红又亮的血痕，而脊椎中间抓不到，就命令我们来干:“使劲使劲再使劲！”她甚至已经愤怒和疯狂。每年暑期都是如此，一触即发，赤 裸上身，抓出赤红的血痕，擦酒擦醋，直到血痕变黑，结痂复原。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母亲年轻时天天去大田干活，酷暑也不避忌。玉米长高了，她去除虫，玉米长成黑色的城堡密不透风，她钻进去，汗水哗的一声就奔涌出来，玉米叶子凶猛的刺一刻不停落在脊背上，胳膊上，一整天都是这样。收工回来，她的脊背和胳膊都是咸涩红肿。她的脊背就落下这样一种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症。
其实不是脊背，而是她的整个生命。所以，我在写诗的时候，我要抛开世俗的词语和认知，走到情感的前头和里头，创造一种全新的审美。《野生的桃》这首诗歌就为我打开了一种空间。
写出这一句诗，我有点着迷。是的，我越发着迷创造一些决绝的句子，崩溃的句子，没有退路的句子。这一句就是。
这是一句不讲道理的句子，我不允质疑，发生困惑和动摇。你必须跟着我的意志走，跟着我的情感走。是的——“所有的种植都黑暗”！
这不是语言的选择，而是对语言下所关注的事物发生的，独 裁式的处决。我有这样的权利，我有这样的自由，我有这样的气度和高度。我是我自己诗歌的统领者，缔造者，建筑者，同时，我又是我自己的拆迁队和纵火犯。     
我统领着我的主题，我的句子，向着我内心深处的疼痛，一次次扑倒。
有时候，残忍就是一种气度和高度。你有多现实只要写到黑暗深处才可以知道，黑暗的深处不是死亡和绝望，而是另外一种霍霍生长的母体，这种生长因为它的沉静和肃穆，显得端正而有巨大能量。
“所有的种植都黑暗”是一次命名，是一种对诗歌现场的挖掘和焚烧，它排除了词语表象的唯美，排除了对农业文明媚俗式的咏唱和赞美，对农业生产和劳作重新判断和确认。是对劳动和劳动对象之间的那种深层关系的确认和判断。更是一种表态，诗人不需要复制劳动场景，只需要抓住锄头，查看锄头深处的血液和洞穴。诗人需要举高语言的旗帜，坚定不移地对面前的疼痛部位俯身俯身再俯身，然后发出孤注一掷的嚎叫。
  所以，所有的种植都黑暗。
   种植的工具是肢体，种植是一种本能。种植具有重复性，肢体反复负重、举高、轮回、扭曲；无限度消耗，直至身体残疾，破碎。流出汗水是一种黑暗。盐碱在脊背和腋窝凝结是一种黑暗。这种疼痛力量膨大粗重，让我痴迷。
所以，土地的深度是黑暗。
土地上的种植已经发生，还在发生。我所记忆的种植都是疼痛的，不可抗拒。
我曾经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带到大田，放在他们脚边。他们一边掘地一边看护着我。我那么小，一边看他们掘地，一边在土坷垃下刨草根。他们掘地，掘地，拼命掘地。他们掘地的时候面目狰狞，额头暴出豆粒大的汗水，甚至每掘地一下，就恶狠狠大叫一声。我坐在土坷垃上满手泥巴，太阳晒着我也晒着他们，我吃着手指要他们抱，他们不理我我就大哭。
二姐矮小黑瘦。矮小黑瘦的二姐十八岁开始，就能一个人拉一个板车，装一车羊粪到大田。到了大田，她一个人肩膀一挫一挺，呼啦一声，一板车羊粪就掀到地上。十八岁矮小黑瘦的二姐掀一板车羊粪的时候，她咬着牙瞪着眼的样子让我牢记在心。夜里她会露出肩膀的压痕给我看，我害怕极了。
夜里浇地会不会碰见鬼。他赤着脚。浇小麦浇玉米浇棉花浇大豆井水被泵抽，马达的声音让人沉静。他在水里趟他赤着脚。他的脚会碰到什么？每家每户都有坟头，坟头在夜里会发出幽暗且深邃的光，坟头上的草丛中卧着花斑蛇。他赤着脚。他抽烟的时候他的咯吱窝还夹着铁锨。他满头白发，他眼睛模糊他有白内障。他穿着脏乎乎的毛衣夜里太冷了，即使盛夏，夜里浇地也会冷的打哆嗦。
黄河一直在村庄外流淌。它多次改道都没有放弃这块地皮。中下游的黄河泥沙浑浊腥臭。黄河淹没村子的时候，会送过来小床那样大的黑鲶鱼。黄河水消退，大大小小的坑洼积满了水。一场大雨降临，乌云翻卷，白天也黑的让人惊慌。水啊水啊到处是滚涌的水，没有地方去没有高处。房间里不但住着瘫痪的奶奶还住着刚刚生了小羊的老羊。这个时候，疯长的玉米黑压压倒伏下来。雨停之后，所有的人都要去扶玉米。一棵一棵扶。她怀里揣着四丫头，一身泥巴一身汗。四丫头在她身上哇哇大哭。
……   
哦，我不能放弃我的村庄，我的平原，我的黄河。但我一直是哭泣的。我写诗的时候，我必定要写到我的哭泣，我在漆黑的锄头镰刀下哭泣；在漆黑的大杨树下哭泣。娶亲的队伍和送葬的队伍会在村口相遇，他们唱起歌，燃放鞭炮，我站在一侧，给他们让出通道。我们这些远嫁他乡的姑娘最后回到父亲母亲面前，他们已衰老到已经无法种植。他们身上已经满是断纹和裂痕。我躲藏在被子下哭泣不已，并把这一切存盘。
土地的种植要表象，生命的种植是本质。
所有的种植都黑暗，都会在黑暗的深处发生温暖和歌唱。现在，就是此刻，我端坐在生命的轮盘，满脸泪水，再次敲打起生命之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