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梦里的主色灰白
金沙江容颜无改
岸上菁山幽静
绿原繁花远去
山野草稀木疏

菁山似沧桑男人
骨骼嶙峋　粗犷
盈溢着雄性气魄
偶尔闪烁的温情
那是山母的遗传


之二

碧溪河在村中蜿蜒
菁山人倚水而居
干打垒茅屋散乱低矮
似一只只匍匐的山龟
说不清几世几代

苍凉是菁山的主旋律
鸡鸣　狗吠　袅袅炊烟
搅扰着黎明的寂静
先人们彩色的憧憬
阻拦在崎岖山路的那端


之三

河东山脚那棵老梓树
百年前神灵悄然附身
左枝枯干似一条手臂
召唤菁山人世代跪拜
指引未来的大事小情

青石鼎香炉灰烬盈尺
香烛不熄　烟雾缭绕
青石块堆垒的拜台上
悲喜与哭笑相伴相随
杂沓的足迹隐泪藏血


之四

温饱是难填满的皮囊
苞谷粥　荞麦粑
摆渡半饥半饱的岁月
阴丹布　对襟褂
遮不住童年黝色光腚
麻线千层底布鞋
读中学时才有的荣耀

桐油灯追随落日点亮
一天劳累积攒的疲惫
嘟哝几句粗砺的闲话
早早跟那口子上床
逸情也放松劳累疲惫
然后一宵鼾声雷鸣


之五

菁山妹娃学途短促
小学三年级　识数
写得出自己的姓名
便休学做爹娘帮手
洗衣　煮饭　缝补

媒妁之言  爹娘许配　　
解独辫  梳发髻　穿红衣
骑骡马  跟随唢呐声出嫁
不知是喜是悲的人家
生儿育女　操持人生


之六

三娘是村里最心慈的人
四十年前发芽时节嫁入菁山
一儿二女在天真烂漫时夭折
三伯被肺痨隔断生路后
铁心坚守那块杉木灵牌

观音岩下石窠里的狗娃子
与三娘结缘　在狗年三月
六岁初冬那一场脑膜炎
住院半月捡回一条小命
憨笑凝固在痴呆的脸上

为狗娃子免灾脱难
三娘跪在老梓树下
风雨无阻　倾尽虔诚
老梓树却是默然无语
狗娃子灵智游荡荒野


之七

穿村碧溪河清清亮亮
光屁股细娃捉鱼摸虾
青石拱桥横卧东西

黛妹是菁山最艳丽的风景　
步履飘逸　竹背篼里的
野猪草　含着轻盈的笑靥

拱桥上　二八黛妹羞花  
山风撩扰三尺黑亮秀发
桥下流水窃窃私语


之八

牛娃爹随拖拉机摔崖
茅屋周围时隐时现
昼夜守值的眼睛
香嫂常被噩梦惊醒

牛娃爹走得太干净
除四面墙壁  没有
留下钱粮  那双儿女
香嫂无从逃避的坚持

公婆咽不下村里飞溅的唾沫
香嫂拒绝改嫁猥琐跛腿小叔
那夜  脖颈挂上蓑草绳
把绝望撒给了冰霜冷月


之九

河东奎老汉枯守着茅屋
吃了上顿不忧愁下顿
说菁山故事是唯一的兴致
瘪嘴吐出的趣闻  远比
颏下山羊胡须更浓更密

做过乡丁　做过地主随从
也做过不伤人命的坏事
娶过妻也生过娃　十年间　
尽被牛头马面拘了去
自认是曾经作孽的报应

种粮种菜喂猪养鸡之外
靠墙根晒太阳打盹儿
旱烟烧酒做伴  当然
也会暗自回忆妻娃
脸庞上有笑眼窝里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