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摸她虚肿的老寒腿
指桑骂槐数落漏气的窑洞
久治不愈的风湿折磨她
这是母亲恨之入骨的琐事
我用轮椅推搡出入医院
她喜欢输完液裹棉袄回家
意随所愿病重的那几天
每当我从病房推出门瞬间
她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只要离开病床则心花怒放
在电梯口怨她罪孽深重
（二）
黄色的沙子路铺满了沥青
混凝土砖瓦房早被人们拆光
但她仍然惦记乡下土坯房
稀罕农场自家种植的瘦辣椒
说城里人吃的菜全染过毒
远不如前些年水浇蔫的豆角
她恨父亲打小撇下我丧命
四十多岁守寡饱尝人间辛酸
如今的日子滋润蒸蒸日上
让我少喝酒抽烟免得后半生
和她一样拖累儿女添麻烦
无论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人在做天在看别祸害他人
（三）
她不爱在白灰砖墙贴画
年头结夏喜欢瞅花草树木
一个人闲瑕时喃喃自语
观赏花椒树开麻酥酥的花
鲜菊结籽她慢悠悠采摘
深秋聚精会神晾晒院落里
等开春洒在丛林篱笆下
九月初反感二姐故弄玄虚
墙面糊满壁纸显摆功劳
穿金戴银打扮的花枝招展
轻而易举住进摩天大楼
可惜母亲没有足够的力气
闲弃那口挂钟左右晃荡
（四）
中秋母亲腿疼变本加厉
弱不禁风半夜鼓劲坐起来
听外面熙熙攘攘的狗叫
腿疼的症状难熬坐卧不安
让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每当天阴森夜深人静时候
走近她卧室却顺手无策
我取外伤药膏轻敷上几遍
拿药棉沾一沾肿烂血泡
右腿上的茧疤裂开一道口
灯忽闪枕边制氧机冒泡
母亲佯装无事向我抖精神
唸叨老的掉牙故事喧谎
把死了人的名字挨个翻遍
然后捋额头银发囫囵睡
（五）
母亲尽量避免吵醒邻居
腿疼那阵呻吟的语气变低
故意责怪父亲的帆布兜
其实命运夹在指缝的中间
这和母亲的腿无关紧要
家乡月陪伴一棵槐树衰老
只有我懂母亲想说的话
她用毕生的心血挣扎度日
养育儿女逐年累月增高
临终腿肿硬棒煎熬急救室
梦里仍在唸叨远方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