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诗人杨碧薇长于叙述，不如说她长于感受，并因她的一种天然的敏锐而不断获得对世事的洞察。她关注的始终是她身边的人与事，是她经历与感受过的一切，而碎片般的琐碎的日常因一颗依然如此柔软的心得以重回一个整体。无论是《一个陌生人的死》、《情感剥削》，还是《大运河》、《田家湾》，这些看似平常的语言经由她的手指化作了盛放下日常生活中的神性的一个个大巧若拙的容器。

——推荐人：泉子（《诗建设》主编）

杨碧薇，云南昭通人。诗人、作家、文学博士。北京大学博士后。著有诗集《诗摇滚》《坐在对面的爱情》，散文集《华服》。在《南方周末》开设个人艺术专栏《在路上》。获《中国诗歌》十佳网络诗人、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诗奖、胡适青年诗集奖、十月诗歌奖等。个人诗歌研讨会于2016年12月在安徽桃花潭举行。

一个陌生人的死亡

“我姑妈，死于肺癌。”

学生刚走，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阿穆对我说：

“就在上周。我们刚忙完她的葬礼。”

我在乱弹琴。这是早上十点，

按照惯例，午后才会放晴。

“去年做过手术，医生说，

化疗后，坚持服药，

基本可以治愈。”

“那为什么还会死？”我问。

我想弹布鲁斯，可这把吉他大了一些。

“她放弃了服药。

药物让她很痛苦，

每天都会呕吐。”

嗯，分娩的痛感是8级，癌症却有12级。

换了我，八成也会妥协。

“上个月，她在家栽倒。

送医院，吸氧气没反应。

医生割开她的气管，

把氧气管插了进去。

舌头，拉出来，长长地绑在

脖子后面。”

喔，绑着的舌头……

死亡像一根强韧的皮筋，会把人越勒越紧。

我突然觉得，此时我没有能力

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只要断掉氧气，她会很快死去。

可她的儿子舍不得母亲，

请求医生继续。

她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喘气，

眼珠，时凹时凸，

与顶不破的黑暗，绝望地激战。”

我抱着琴不放，

它在我前面，为我抵挡

迎面击来的寒气。

“凌晨五点，她突然噎了一声，

心率仪上，数字飙到120，

立马就下降了：

100，

80，

60，

40，

20，

0．”

阳光刺透了窗玻璃。我的手指，

在琴弦上快速划过。

六根弦，伴着六个数字，

0，噢，吉他的一弦真细。

 “她死了，”

阿穆轻轻说，

“她是被痛死的。”

我以为，

琴弦会在这

猝不及防的指力中，

折断。

其实，

它们只是通过共鸣箱，

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

情感剥削

远离他吧！

那剥皮之人，你看见他动手了吗？

嘘。

最血腥的行径，必然是无形的。

你已成为主妇，

困于世事的庖厨里。

单相思、小暧昧、性幻想，统统被油烟拦腰折断，

真话被抽了筋，

透明的鱼，在沸腾的肉汤里止不住动弹。

他在欺诈，你也欣然决定

英勇就义。

周瑜打黄盖，他冷落你，你猜忌他。

这和平的筵席，

惟奉承是神圣，

来来来，交杯酒不可辜负。

他不脱人皮，你又何须

用眼泪贿赂黑暗。

伟大的事物们，哪一个会怜悯你身后的灰影。

此刻，你握住世界之界，

在掌中滑动的，

不过是一条冰冷的竹叶青。

大 运 河

运走了丝绸、茶叶、青花瓷和冷兵器

运走了拥抱天下的野心、闯四方的壮志

运走了断桥雪、江南春，离人心上那一刀

晓风残月

运走了帝王、忠臣、匪盗、落魄才子

还有铁马蹄下，泣涕琵琶的美人

也运走了流水，运走倒影在它上面

庞大的繁华与荒芜

最好是，把肉身也运走

把欲望喊空，不留一根骨头

再把时间运走，不留一粒

在逆向突围的力中，决绝地

碰碎自己的砂石

但是它已没有力气，搬运

飞机、动车和高速公路

那些肺里装满粉尘的人，他们内心猛长的杂草

越来越快的爱情，它也跟不上了

今夜，它只与我

在高楼林立的长三角对饮

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偷渡者

顶着倾覆、溺水、扣押、消失的危险

在它面前，坦诚地交出我生死未卜的明天

和最后的退路

田 家 湾

霜降后的第一个早晨，

发廊小哥的鸡冠头，

就由紫色染成了大红色。

作为一名资深杀马特，

他依循季节变化，重新考量美的准则。

载货的大卡车、搬家公司的面包车、拉蔬菜的三轮车，

争相卷起粗糙的灰尘。

反正，在路旁一睡不起的瞎乞丐，

不会关爱自己的肺。

公交站台，

从不缺建筑民工和职专生。

更多的，是身穿地摊货的初级白领，

这个地方房租便宜，偏一点也不要紧。

流浪猫，总在细长的巷里独行，

像善于思考的落魄诗人。

白色的汽，

天一冷，就溢出公共浴室，

与男同的爱情，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有一次，田家湾终于上了新闻：

警察们在这里蹲点，

辛苦五天，

将一群年均四十五岁的站街女，

抓进了公安局。

刊登于《诗建设》2015年冬季号